2021年345月诗作9首

◎林思彤



三月

〈如何你修长的手指打开一切〉

一整个下午,坐在阳台想念
并安慰哭泣的白衬衫,我有的是
大把的时间重描
它是如何贴合你厚实肩膀
宽阔胸膛,以及线条锐利的手臂

我有的是大把的时间
在你面前,说许多前世故事
主角是我们,每个情节都鲜明
孟婆汤让你忘却
但我没有

如何你修长的手指在我背上
安装琴键,如何你弹奏我如同
低音大提琴颤抖,在你身前
不要悲鸣啊,你说
合欢花开得正好,请不要叹息
你说,请睁开眼睛
看大把大把的花瓣落下,像时间

而我是那个离开你的人
自己叛逆自己的人。好多扇
华丽的门,我有一把万能钥匙
为何不在任何一扇门的背后
等着我,转动门锁,转动命运
如何你的手指包装我的胸口
它如此宽容,而我该
做你枕套上的绣花,梦里也芬芳
还是该做你心口的花绣
每个呼吸,都不错漏
每个来到你生命的人,我核对密码

请不要阻止我和白衬衫共享
同一份沉默,同一滴眼泪
当天空是灰暗的,更明白晴好
之必要;若我们两厢情好
如何你修长的手指并拢
它包覆我的乳房,摁熄胸口的火焰
如何它教我明白你的指纹
是唯一打开我的钥匙

一整个下午,我坐在阳台看白衬衫
如何显现你的身体,如何你
撑起它,一如撑起我
如何天又暗了,玄关的灯又亮了
关门的时候,我说晚安
我说我,爱上一个人
是你,却不是自己


四月

〈野草〉

后来我渐渐习惯
和每本书跳起探戈
前前后后
始终无法对焦
绚丽的字词闪光
像滴水的毛线衫模糊
空落落的针脚
踩不准致密的回答

后来渐渐适应
长我稍许的爱人
比我年富力强
不需要试探游移
精准攫取意象
和意向的距离
他在我耳畔为世界命名
描绘万物的形貌

日渐眼盲的我
依赖爱人手指制作一本
又一本的点字书
(当我脊椎的骨节突起)
还没习惯的是世界
突然剩下黑白
突然失却重力
怎么突然被他高高托起
不再放低身体

怎么突然我极力强撑的
前半生被他拆解还原
这世界的黑与白纯粹莫名
爱人渐渐适应我缓慢的漂浮
时常不在他的晴空万里
不在紧皱的眉间
而在他的胸膛堑落处
长成一株无用的野草


〈原名为幻觉的静物画〉

摘下不对衬的耳环
换上对称的眼泪
看见的时候保持,没有
看见的样子

不想举例,不想
抄袭套改昨天,不想
低头还得装作谦卑
连圣母都厌弃的低微

花苞裙的根部是一对象牙
你看过黑色花瓣,白色花蕊吗
你看过,花的骨髓在底片上
反光过曝的样子吗

网点是蜂巢的赝品
六角形的雪花也试图让自己
变得甜美;甜美就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我还是想看见,伸手捕捉
雪花,沾上真实的蜂蜜
我还是没有放弃甜美
劣质虚伪的甜美


五月

〈双生火焰〉

我的双生火焰
是悬崖上的一株野草
寻常,看似柔软却坚韧
足以支撑我将要坠落的身体
他的存在轻盈,令我忘记世界
给予他困顿而艰难的出身

双生火焰是我的灯心草
点燃的瞬间,照见幽谷和去路
虽然微小,却能擎着荧光
前行,途中风景累积
为兑换幸福的货币

我的双生火焰是神的恩赐
他教会我爱里无有惧怕,爱里
无有迟疑,挪去时间给予的惩罚
彼此身上的伤痕竟能连缀为
一条缎带,蝴蝶结不只是惊喜
更是自由的谕示,我的--

双生火焰是发茨间的星光
桌前的长明灯,当眼神碰撞
眼神,心贴合心,遂明了
爱之为本能,如何驱动镜像
显化遗失已久的完整


〈及物动词〉

等等时间
让祂穿越针孔,来到指尖
带走我赖以为生的甜

看看书架上
作为装饰品的书
如何令你羞愧得无地自容

猜猜深夜的街道
还有多少人和往事纠缠
如何着迷于醉和清醒的暧昧

听听窗外有哪些花
争先恐后地指控
枯瘦的树梢刺破明天

问问你的手
多久没有写字,没有爱抚
一块沉重的还在呼吸的麂皮

摸摸胸口,是否还在
跳动,还有温度,还有
名为良心的那个东西


〈不可挑衅你的女巫〉

她虽眼盲,心口却镶嵌
镜子。镜面没有阴霾
外面没有别人
是你的眼前蒙上黑纱

不可质疑你的女巫
呓语不是咒语
请抽出记忆,交换一枚
图腾,安置在肩胛

诚心询问你的女巫
距离高塔的毁灭
人生的崩坏,有时候
只差一个吻的长度

不可质疑你的神你的
呼吸,不可挑衅
你的信仰你的女巫
不可不可让她伤透了心


〈纳人〉

那人一半身子摊在阳光下
阴影寒凉,微风跨过栏杆
关不住比悲伤更深的黑

那人一半的影子,嵌入墙边
另一半脸颊咬紧月光
碎片是一半之后的另一半

那人,折迭斑驳的投影
顺便装箱阳光。那人不想未来
不想影子怎么黏合肉身

那人吞净所有的萤火虫,影子
恳求星空收纳,眼睛寻找承诺
收纳。肉身,不得不被时间收纳


〈柜人〉

不见天日。

所有被怀念过的眼泪
都是隐形的刺青
将书页边缘咬成锯齿
而后割伤手指
舍不得完整;总要
追寻一双被琴弦破坏的手
拉开弓,拉开拧紧的领口

藏在五斗柜里的宝物,它们
都挺好的,也听话地
开满铜绿的锈花
它们多好。像五月的黄金葛
柔软而微小,勾勾嘴角
又是新的一天
不爱说话,不能开玩笑
它们哪--都挺好的不是吗

藏在衣柜里的人笑了
好久没与外界连结
这里是一座孤岛,漂流瓶经过
喂,有人在吗?
漂流木经过。哈啰,有人
有人听见我吗?

拴紧衣柜的绳子断了
衣柜里的秘密被吹开了
衣柜里的秘密被艳阳晒干了
衣柜里的人被秘密拧紧喉咙了
却没有人发现。没有人也就

不见天日。


〈剩人〉

老师,对不起
这次的团体报告
我可以一个人完成吗
所有人都问过了
还是没办法,但是我
保证会好好表现

老板,很抱歉
部门绩效不佳,没能和同事
协调配合。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令人厌烦。给我两个月
不,一个月,一个月
就能让同事接纳我

挚友,是我无能
答应你的事情,还是
没做到。我很努力
活下去但还是做不到
本想来世,再偿还你的恩情
但又不希望再痛苦一遭
请原谅我就此,离开
你的生命

爸妈,请原谅我
年近四十,尚未成家
是我不够好看,没有条件
不够有钱,没有让你们
能在外面夸耀的优点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
我可以用生命偿还生命

曾经相爱的你,是我
错了。不该介入你和他
毕竟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是我没有能力让你继续爱我
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现在
我跪下来,求你怜悯
把孩子给我

孩子,我没能力
让你含着金汤匙出生
除了安慰你吃苦当作吃补
要求你分担我的压力
我只是想带你认识这个世界
可惜我忘记自己,活得不如
一条狗

「对不起。」连对不起都多余。

我是剩人
剩而为人的抱歉
既软弱又无力。却是我
面对这个世界仅存的声音。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