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晦 ⊙ 在实验室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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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河:回忆的印象派 ——读蒙晦诗集《色彩游戏》

◎蒙晦



图片摄影:诗人谈骁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213

 

回忆的印象派
——读蒙晦诗集《色彩游戏》

楼河


楼河,江西南城人,70年代末生于江西。主要写作诗歌、评论及小说,曾与友人创办野外诗社,获得第二届《诗建设》“新锐诗人奖”。


蒙晦的诗是具有明显的当代特征的写作,生活经验、阅读经验与幻想(或回忆)经验在他的作品里被混合在一起。这种混合是强力的,以至于如果我们想要通过他的诗去理解他的生活的话,需要一个专业化的甄别过程。在他的诗里,日常经验被幻想经验裂解,被阅读经验改造,使得他的诗具有很强的变形色彩。形成这种特征的一种可能是,对于年轻的诗人而言,日常生活带来的戏剧化体验是有限的,因而仍然需要通过其他因素的介入使其变得充沛,生活经验还不能独立地成为有效的写作资源。这实际上是诗歌写作的现实难题,即,诗歌的意义既需要通过写作本身的过程去发现,也有赖于时间赐予的机缘。在一些时候,诗歌的意义是主观的,但在更多的时候,诗歌意义是现实赋予的,具有客观性。由此,我们产生了诗歌与生活的类比。意义是诗的核心,它使诗的语言和形式具有价值,即使所谓的“零度写作”,也是追求意义的特殊方式。当年轻诗人放弃了那种具有浪漫主义特质的青春写作路径,他相对于年长的诗人就会失去那种热情体验带来的优势,诗歌交给他的难度就增加了。就这个角度来说,蒙晦是个有很高企图的年轻诗人,他选择了一条更困难的路,在日常资源有限的情形下,依然没有放弃当代诗的经验主义中的具体性和及物性,而不是陷入在纯粹的幻想中,或者借助阅读的广泛性去完成作品。蒙晦对日常经验的叙述是真实的,没有许多年轻诗人容易犯的夸张或矫饰,诗人对生活的体验有种中年诗人具有的克制感,这种克制剔除了诗歌中虚假的成分,也压缩了情感的张力,使诗的动力显得更足,从而达成与诗歌目的的一致。也就是说,蒙晦诗歌的完成度是充分的,能够脱离作者而独立存在,我们不需要了解诗人就能理解他的诗。他拥有一个专业作者的自觉与匠才,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基础性的能力,是诗人的天赋之一。

但让蒙晦区别于其他作者的是,他诗歌作品中具有的一种痛苦体验。这种痛苦具有边缘性。我们或许会说,边缘是当代人的一般处境,更是诗歌与诗人的普遍境遇。但蒙晦的作品中体现出来的边缘是一种“内陆移民”的边缘,以及诗歌无法得到理解的边缘。这种边缘性依然是需要辨析的独特存在。对于一个从江西小城来到广州这样的大都市定居的年轻人来说,生活的压力本来就是很现实的,如果他还要写诗,而他的诗对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毫无帮助的话,这种压力就会变成焦灼,因为他的写作无法在周围获得理解,而身边的人才是给予他切实的社会支持的人。如果我们盘点当代著名诗人的职业,教师、编辑、作协或文化体制会占去很大部分,对于这些作者来说,写作既有时间,同时能产生收益,在他的生活中是一种“合法行为”。但在此之外的其他诗人更能体验诗的边缘感,因为写作对于他的生活的“不合法”,使得他的写作变成一种对生活的真正冒犯。我认为蒙晦诗歌中的痛苦体验具有这种边缘性,这是阅读带来的感受,也是一种对诗人身份的猜测。但这种猜测依然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即使对于“合法写作”的诗人来说,诗歌与生活之间同样具有强烈的张力,因为诗歌要求我们纯粹,而生活却逼迫我们平庸。然而,促使蒙晦让自身的边缘处境内化为一种写作自觉性的——即边缘成为一种有效的诗歌写作角度,其原因还在于他对诗歌的特殊认识与期待。我们在他的作品中能读到一个固执而无畏的诗人形象,譬如《回到蜂巢》;但更能读到孤独而软弱的诗人形象,譬如《过年》《夜值》《我感到我并不是我》等等。这些作品反映出,边缘感受其实是诗人强烈的自我意识。诗歌是他的真实,包含了他对生活的某种预期。当诗人以沉浸式的幻想与思索使自己的诗歌变得极具个人化、甚至晦涩的同时,他仍旧期待诗歌与生活的友谊。所以,站在诗歌的角度,作者的偏好与期待是撕裂的。这可能是更深刻的边缘体验,它产生了新的痛苦。但在痛苦的感受中,诗歌对于作者来说又是治愈的。尽管个人化很强烈,甚至具有批判性,但蒙晦的诗依然是温柔的,而非偏执的。譬如《促销日》这首诗,比批判更深刻的其实是对扮演小丑的促销员的同情,它责备了自己身处其中的旁观大众,又以一种底层视角深入整个景观的个别细节,在具体性和象征手法中表达了一种微妙而宽厚的感情。

从根本上来说,诗歌是关于情感的,尽管诗歌也可以认识世界,但这种认识实际上是以强化我们对世界的某种信念而存在的。因而,虽然蒙晦的诗因晦涩而让人迟疑,但如果能够沉浸其中,就能感觉到它们都是深情之作。在技艺表现上,蒙晦的诗有一种呢喃的语调,作品节奏基本上属于慢速,从而使诗的叙述内容都变成了回忆,即使是当下经验,也具有一种老旧的味道。他的情感中满是留恋,弥漫着伤感,这种情感姿态或许就是他对世界的基本态度。他的诗在功能上也许是对他悲观主义的佐证。至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能够理解他对“所有的诗都是一首诗”之观念的信奉。

在《色彩游戏》这部诗集中,朦胧而游移的伤感印象被目录充分勾勒出来:“时间与技艺:一个慢慢变红的孩子”、“疑云:太阳总是蓝的”、“梦:在彩色幻象中”、“轮廓:黑影子,白影子”、“诗与死:灰天使”。这些目录标题的悲伤气息一定程度上有着青春幻灭的色彩,但它的不确定性和孤独感却能导向我们对当代性的某种理解。在当代生活中,人与人相互联系的根基正被技术瓦解,我们已经越来越失去了与他人建立友谊的合理动机了,孤独与平庸是当代社会的普遍现象,并且作为一种事实越来越顽强地扎根下来。尽管诗人在作品中书写并肯定自我的孤独,但这种孤独是作为情感审视的空间而存在的。我们的诗依然反对人与人的隔绝,反对歧视,批判群体对个人的暴力。悲伤的诗不是对悲伤的肯定,而是对悲伤的认识和消除,这是需要澄清的常识。因而,作为一个读者,我认为《色彩游戏》这部诗集虽然承认了作者的悲观主义,但同时又以一种精神分析的方式治疗了当代性中的某些痛苦。诗人在催眠的状态中,以回忆过去的方式处理着当代经验,在自我精神平复的过程中,帮助我们理解了当代社会里的精神症结。这既是一种疗愈,也是一种拯救。

在我看来,剔除“色彩游戏”这个诗集名称的时尚性,它其实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暗示:诗人对当代诗的具体性不是以叙事与描写来实现的,而是以一种印象化的方式来达成的。也就是说,蒙晦的诗,其具体性不是一种清晰的细节,而是一种感觉式的印象。这实际上形成了诗人写作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梦幻的特征。这种特征和回忆特征是一致的,但我们可以从中理解诗人在技艺上的偏好。当代诗的叙事与描写扩张了诗歌写作的空间,但同时带来了平庸与无聊的危险,晦涩作为一种挽救手段,其本身又制造了新的危机。这种印象式的写法也许是一种折中(尽管如果不理解诗歌的主题依然会产生晦涩),它能够让读者更快地进入作品预设的氛围,快速掌握诗人的意图。这种印象式写法同时也内在了诗歌的某些根本特性,即,诗应该体现出人的直觉,诗的形式比它的内容更加重要。当代诗的写作已经不再排斥理性与逻辑的介入了,但把诗人的感觉经验直接代入诗中,依然是写作目的中需要重点考虑的对象。基于这样的写作特点,蒙晦诗歌中的隐喻强度也很大,在他的诗歌中,始终至少存在两个空间,现实空间,以及感觉或幻想性的空间,两个空间相互投射,构成朦胧而引人探索的象征色彩。悲伤的情感、缓慢的语调、朦胧的印象,使蒙晦的诗让我不时想起李商隐的无题诗。在我看来,精工富丽不是对李商隐的贴切形容,绵密的意象与华丽的辞藻是为了导致情感印象的深邃与新颖。应该指出的是,诗歌中两种空间的形成并非作者有意的安排,而是诗人独特的自我意识必然产生的。对于一个有着强烈孤独感的诗人来说,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存在了一条清晰的隔离带,使其在现实生活中始终有着漂浮感,但在自我精神世界同样充满质疑,缺乏信心。在当代社会的情境中,优秀的作品都应该包含一种自我审视。

从功能上来说,诗的作用在于让我们更好地体验并理解世界,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是通过充满细节的故事,而有人则是制造了一片幻影。关于世界本质的方程有不同的解法,但它们的目的是一致,而这种一致性同样能够带来过程中隐秘的相似性。对于成熟的诗人而言,路径的选择并不构成对他的限制,因为人的自由决定了我们能够相互理解。蒙晦的诗歌写作具有这种开放性。
 
2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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