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23首

◎量山



虚构

广玉兰留宿过猫头鹰。现在
又有了新的居民灰喜鹊
包括永久户籍的麻雀 

之前,有人拍到云南
褴褛的老汉用汽车闪烁的尾灯烤火
也有人发现望江
十七岁的少女模仿水滴纵身的一跳

我没有想过把其它树木上的雀鸟当作落叶
更不可能把它想象成乌鸦,盼望一场雪

作为一种观察方式的逗点
这个下午,有更多的鸟儿起起落落 
我深情地望着它们,仿佛望着爱过的妇人

2021.1.11


修辞学

外公和外婆相继去世,
茅屋倒下了,宅基地还在。
挖掘机放过了蛛网,
但老杨树被砍掉,露出屋后的河堤。

"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火焰烧过的榆树的钱。"
那些相邻的草坟都收到了,
为此它们愿意像沙粒,守护里河。

作为知识分子,内黄
约等于小型的古拉格群岛。
冰河消融后,
又有被封禁的迹象。

河流编织着幽深的梦。
在他们的故居,我停留良久 ,
惟有风翻着他留给我们的
新旧约全书和黑漆漆的四角号码字典。

2021.1.12


书筒

我梦见我在梦里写诗,随后
发酵为政治事件:

一首诗进入另一首,
穿着防护服,戴着囗罩。

为了不被忘记,
它们恳求我,使用汉浯拼音。

2021.1.17


旁听

我的爱情会找到你的爱情,
证据充分,不存在冤假错案。

对于爱神的裁定,缪斯
无话可说,当庭释放了想象。

2021.1.23


书简

走过这条路,是很久以前
我们称湖边的柳树叫阿姨
因为惊喜水中的倒映
白白跑丢了一只小红靴

坐在水中央的孤岛上
看不清未来,也找不到来路
上空的水鸟是黑色的逗点
偶尔落到水面上
更多的那些,在记忆的电线上排座位

我几次出现幻觉
地点,人物都对
时间的更改
加深了水草不对称的疑惑

2021.1.27


书简
 

当太阳放弃照明功能,天空升起幽暗的光亮,
和手持手电筒的父亲不同,我是星光爱好者。
 
2021.1.9


嫌疑犯
  ——给韦白

从书架上抽出KB,没有消息
确认他获得国家巨额赔偿。
当立陶宛脱离了苏联,在库库蒂斯的谣曲里,

临沂的张志超没有练就监狱的铁石心肠。
他哭了,云蒙湖的迷雾
传来碎裂的马蹄。之后是雨声,

打湿土地的卷宗。
你用第三人称叙述我的忧虑。
在致玛格丽特的信中,

什么都是可疑的,我从未出生,
何曾犯罪?你是我的母亲。
若没有这件事,岁月静好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有可能他会成为每个人。
在荒郊,悲伤地看着那个被雪包裹的弃婴。

2021.1.29


后乡村时代

吃辣条的女孩
并排坐在水泥电线杆上
小嫂子的门关闭着

扶拉王河依旧自东向西
经过几个桥墩。我们想到山洪过后
她就会显露出本来的面容

河岸上麦苗青着。走在偏远的小镇
看到屠宰的本地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当我们又回到这条路上
电线上停留的麻雀已经消失
而她的门被阳光劈开一条缝隙

2021.1.30


美学

他从泥土的素描里
找到一把撅头,立于明暗之间。

比起米开朗琪罗,梵高无比丑陋
耽于裸体的美,他的画布是一面镜子:

他与荡妇同居。点燃向日葵黑色的中心,
乌鸦成群地飞在麦田的上空。

狠心地割掉自己的左耳,
右耳去教堂听赞美诗。

早晨,你发现阴毛白了。
像一丝尚未被涂抹的天空,弯曲着他的想象。

2021.2.2


引水

我挖的坑,不比墓床平整,
也没有一口井幽深。

父亲看着我,像我小时候看着他
把过冬的萝卜埋好。
在小区白色的暖气管道下,

我们断断续续说着。
想起多年前他打的压水井,
父亲与我都有一个胶皮吸水连,

隐藏在地下河。当再次挖开——
它接纳我们,并敞开闪烁的水光。

2021.2.6


交谈

向复苏的树木,列队的大白鹅问好。
与它们保持一条河的距离。

请斑鸠和溪水留言,
允许蒺藜和鬼疙针粘上他的裤管。

和杏花交谈去年的价格,
与麦地的荠菜谈论大饥荒。

把太阳的圆珠安在瓦松的笔尖,
它将继续复写消逝与来临。

光影之间,出生便溺亡
于尿罐的表姐;信出去的二伯。*

说谎是春天的鬼主意,
比如蒲公英信口开河一一

迅速在空气中形成新的种子的光体,而此时
那个流着鼻涕的孩子仍未归来。

*注:“信出去”为河南方言,意为白送或施舍。
2021.2.18


辖区

乌梅把我引向高速路口。
我们多次想象她,登上云梯之后刹那的绽放。

在这个禁放烟花的辖区,我们
畏手畏脚,甚至想给小鸟戴上口罩。

天空是新的施暴者?
看上去万里无云,你根本不知道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她背对着我,

那个倔老头仍在童年的光线里扎风筝。

2021.2.21


清澈

回家的途中,我们
辨认着紫云英和失去原有颜色的土壤。
迎面背着农药喷雾器的老者
从山上下来,
带来油菜花的消息。
阳光下,溪水里的石头倾听,
跑着拿识字课本的孩子。

2021.2.22


阅读

从1960年开始
我对饿死的太爷爷一无所知
读至1978年,姥姥的母亲
也被土地收留
然后书页里陆续有了更多的亲人
我只知他们的名字叫小麦
每年的某个春日,他们
都要打开油菜花的黄金之门
趁着露珠尚未消逝
进入亡灵的游戏
那会儿,几只粉蝶从暗影里飞出
如光斑环绕着麦田的剧场

2021.3.4


春雨

想起你,仿佛从汽笛的呼唤里
看见某个身影
她在如雪的纸上画着梅花
后来多了几个逗点
此时知更鸟穿过密林消化着连绵的雨水

2021.3.11


海棠

是什么那么汹涌
轻易就翻越了饱胀的橡皮坝
是谁蛊惑了她
在嫘祖河的水波里
分辨一只凤凰的头,尾和羽翎
风推动河堤上散落的花瓣
仿佛移动的人群
她的绚丽只为构成
老妇人的微笑,树下
花喜鹊轻盈地蹦跳
它不屑于忠字舞的桎梏
在和小洪河的交汇处
终于放下了戒备
任铸剑的光芒收取单瓣之心
并释放出香气

2021.3.15


给sea ice

你指给我看龙头桑。
对于自由,汴河和多瑙河
给出的解释截然不同,
潘金莲与马林·索列斯库也给了"毒药"两种定义。

越是靠近宋朝,越是感慨市井:
皇帝活到现在
是悲剧;小人物或许"依旧在打听大海的下落"。

月亮和我们一起坐在乱石当中,听取
金戈铁马和货郎的拨浪鼓。
一瞬间,我们陷入沉默

集体成为清明上河图的一部分。
从一个出口到另外一个出口,
汴梁还是布加勒斯特?

望着我们中间的罗马尼亚人,
他走路稳健,情绪很少有大的波动,
仿佛黑海的潮汐,没有一丝的危险。

注:"大海的下落"句出自罗马尼亚诗人马林·索列斯库《毒药》。
2021.3.29


滩涂

了解鱼的想法也就
理解了一首诗。
它死于滩涂。
在柳园口,
我们绕过一条干枯的黄河鲤鱼,
进入更深的水域。
飘摇的芦苇偶尔露出她的脚踝,
我和你交换小小的沙漏,
变更河流的所有权。
而诡计得逞的孩子,
被大人救起,再次陷入
游戏的循环。
至于沉船
信赖玩具的起重机,
它的引擎令渔村的桃花,
殷红得滴出血来。

2021.3.29


繁塔的雏雀

它抚的不是古琴,
唱的也非梵音。
在六角的佛塔上跳跃,私语
望着我们
保持相似的好奇。

菩萨把自己,
慢慢筑入天空。
在一块青砖中,它的发声
比乐妓微弱,
也比僧侣执着;
当然,它的绒毛比炮弹壳柔软得多。

现在,塔前的泡桐凝结紫色的舍利。
它把想要说的话,
全部告诉了她一一

2021.3.29


持续

小鸟并不仇恨什么
它们飞累了,就落到枝头唱歌
而泡桐树下不见了手捧红色小说的少年

公路旁的油菜花已褪去审美性
地上的血迹,提醒着昨夜的一场车祸
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努力适应着信赖,怀疑和变化
危险持续着,被香气掩盖
紫色的喇叭不会告诉你为什么

2021.4.15


花与鸟

月季和玫瑰出身不同
比起鸽子的妥协,斑鸠更倾向野性
在檐角,它勾着脖子啄洗灰翼

或许它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
女人移动在一盆盆花卉之间
偶尔做些嫁接之事
身体里的母性发出相似的气息

2021.4.25


有声小说

上山的路上一一
母亲浸在有声小说里。

花房的芍药一直开到乡野,
商量着嫁娶之事:

油菜花的风俗是要黄金,
石头开出天价的彩礼。

我坐在石凳上尝试,
让两座相望的山峰重叠,

为画布上的玫瑰找到动感,
并且深藏甜蜜的蒺藜。

2021.5.10


致策兰
 
把自己归入杏核的黑暗里
十香菜的唇型里有我咬的牙印
在奥斯维辛之后,他们继续促成平庸之恶
合欢的证词开在炎炎夏日
酒吧里的荷尔蒙让她遭遇龌龊的捡尸人
摄像头的失效,让一系列事件扑朔迷离
你说呢,巴赫曼?
比起夏天,杏花和鸽子
更爱我的是一件一件脱掉的衣衫
但无法说出真相
它藏在杏核里,成了现代汉语另外的语境
我们被揉碎,被边缘
并相互漠视,强调唯一
阐释者一点点地拧上通向早晨的螺栓

202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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