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晓戈 ⊙ 骆晓戈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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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寻常的探亲

◎骆晓戈



        2005年的夏季,刘伯红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位香港的好友黄婉玲来长沙,专程为协助一家德国朋友领养中国女婴而来的,希望我们能够见面。当我如期走进长沙市的五星级华天宾馆,迎面遇上都是老外们拖着婴儿车在大堂出出进进。
  香港的朋友黄婉玲,是一位诗人兼剧作家,个子高,为人也十分热情豪爽,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在一家餐厅喝咖啡,聊起当年北京开世界妇女大会的情景,很投缘,也很开心。她当时正在做一个项目,是有关北京95世界妇女大会+10年之间中国妇女事业的发展。她说她可不可以算采访我,我便说你还应当先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你的采访,然后大家觉得很逗乐,嘻嘻哈哈海阔天空,然后她一定请我吃一种意大利咖啡,那种吃法真是十分浪费。杯子上面堆得像小山的雪糕是为了观赏,可以不吃,因为那是些奶油,像我等长期吃素食的人无法消受这种美味,据说很多人都是不吃它的,用勺子轻轻撇开,放到盘子里,这是第一道工序。这一道工序在我们的眼中纯属浪费,据说没有这奶油的话,咖啡不香,这样往咖啡上一加,然后撇掉它,咖啡的芳香就不一般了,当然价格也就不一般了。
   第二天,我们来到宾馆,看望黄婉玲和那一家德国夫妇、他的女儿以及女儿领养的中国女婴,在宾馆大堂,在游泳池旁边,我目睹了外国人领养中国女婴的情景,真多呀,居然有这么多外国友人花费昂贵代价来中国领养女婴。时值酷暑,来领养女婴的外国友人几乎都选择了住五星级宾馆,原因是为了孩子。婉玲说她这一辈子只住过两次五星级,这一回为了陪老外来中国领养孩子,算是搭上豪华之旅。人家老外把咱中国孩子看得这么重,我还是个中国人,还是我牵线搭桥引路,我只好陪上了。婉玲为了充分利用她的五星级宾馆价值,邀请我们一起去享用一些免费的项目,比如宾馆的健身房和游泳池。
   我们在健身房遇上了从德国柏林来的这一家子。杜杜依格夫妇有70多岁高龄了。看上去十分健康,他们俩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委,也是最早的柏林电影节创始人之一。没过多久,他们的女儿克里斯汀(Christine)抱着孩子出现了。她的女儿是一位画家,常年居住在比利时,她自称40多了,我不大敢相信,因为看上去也就是20来岁的样子。她有一脸的兴奋,她不停地说,感谢上帝,让她在一天之间成为母亲,她怀中的中国女婴,看上去很乖的,很粘人的,谁抱她,她都要,没有一点认生的表情。小“贝比”在我们众多的怀抱中抱过来抱过去也不惊慌,可是这位母亲却有点心疼了,她连连说孩子要睡了,要睡了,便将孩子抱回房间了。这一对老年夫妇也很兴奋,他们有两个女儿,这一个随行的女儿是小女儿,大女儿的孩子有78岁了,这一回,小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很高兴,总是在说感谢上帝,让他的女儿在一天之内做了母亲。这是上帝的恩赐,上帝的恩赐!
   晚上,我们和婉玲一块逛夜市了,杜杜夫妇不掺乎,说他们年纪大的人怕热闹,加上想和女儿和孙女儿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些,因为从长沙返程,他们又将各自回到自己的居住国家了。我们尊重老人的意见。在长沙城著名的小吃店火宫殿吃了晚餐后给这德国的一家子带回一瓶红葡萄酒和长沙臭豆腐干。
  回到宾馆,我们来到杜杜夫妇的房间,他们一看我们带回的酒和食物都非常高兴。正当我们聊得起劲,他们的女儿从另一间房间过来了。她一直哄着孩子睡了才过来,真是一位很尽职责的母亲,杜杜的女儿拿来一个文件夹,她郑重其事地打开来给我们看。
这是一个中国女婴的档案。第一页有这个孩子的健康检查情况,在厚厚的这一个文件夹中记录关于这个女婴出生,以及它的身世的全部秘密。最为原始的记录是一张破碎的红纸,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红纸的周边是手撕的痕迹,非常不规整。上面用黑钢笔写着XXX日出生。在档案资料中有一张《湖南日报》的复印件,上面有这个孩子当时被某福利院收养的照片,不仅仅是这一个孩子,将近有二十来个孩子的照片,登在报纸上是希望有人领养。对每一个孩子的出生和被领养经过都有介绍。记得关于这个孩子的记录是出生后的第二天,在某地民政局的大门台阶上捡到了。当时的襁褓中有出生记录,还有一个奶瓶,一包没有开封的牛奶。
  我们的心情已经变得复杂沉重起来,在社会福利院里,她才有了姓名,社会福利院的孩子都姓“社”,有的叫社杜莎,有的叫社安娜,这些孩子姓社。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怎么都取了这么洋气的名字,是给这些孩子取名字的那一天,在登报的那一个时刻,这些女婴就打算都让外国人领养么?
  我问老太太,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女孩?老太太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男孩子有冒险的冲动,有侵犯性,例如我们德国出现过的希特勒法西斯,你就别提德国的那种自我反省的精神,他们总是在热热闹闹的聊天或者很轻松的话题中突然联想到男孩——历史——法西斯,历史上的德国出现过希特勒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灾难……
  说到男孩女孩的选择,老太太又开始上纲上线了,所以他们要领养女孩。他们认为女孩比男孩更懂得体贴长辈更热爱和平。
   我还希望从这本档案中得到更多关于这个女孩的身世。毕竟她是我的同胞,是我的小同乡,是从这一块土地诞生的生命……。我看到了关于领养孩子的相关协议,在协议的最后一页有这个女婴一个蘸满了红印泥“按”下的小脚印。
  大脚趾只有圆圆的一个点,相当大人一个手指印,孩子还太小,她不懂得这一个脚印和她平日学步的脚印有什么不同。可是孩子是会成长的,等到她长大成人,她会怎么想,她又会怎么说?……当她在一群肤色和眼睛都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群中生活,甚至她发现自己与自己母亲也不一样肤色的时候,她会不会想去了解自己的身世?
   当我和我的一位朋友谈到这一切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看、我只能说,我的心情很复杂。当然孩子的前程肯定不错,有这么好的母亲,有这么好祖父祖母,有这样一个充满善良友爱的家庭,还有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从某乡的福利院,到这五星级宾馆,已经让这个孩子感觉到太陌生了,刚刚大家还说,可能这孩子不适应这里的灯光,晚上老是哭,睡不着觉。
   我们会为这个要远渡重洋的孩子祝福!我们也要为这善良的一家人祝福,可是留在我们心头的那一份疼痛却日渐潜入心底,而那一个鲜红的小脚丫也会常常在我的眼前老是不停地晃动。

   一晃就到了2012年的5月,我和我女儿的邮箱同时意外收到克里斯汀的邮件,邮件里告诉我们,2012715-20日,克里斯汀将带着8岁的女儿社蔚莎(现名Nora)、玛蒂(Martien)带着8岁的女儿社宇仪(现名Yuwi)和她们的朋友一起来到湖南H山福利院进行回访,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来“探亲”,目的是让两个孩子回到她们曾经生活过的福利院,并看望了曾经照顾过襁褓中的她们的“父母”。
   克里斯汀特别在邮件主题标出changsha2005。说明她们是2005年在H山福利院分别领养了NoraYuwi的母亲。这是一个喜出望外的重逢,孩子长大了,回来认故乡和故乡的亲人。
  我收到邮件时悲喜交集,脑海里浮现已故的香港黄婉玲,我早些年得知她患癌症,后来我在北京开会依然见到她风尘扑扑地忙碌着给会议摄像。可是在2010年便看到为她的遗作儿童剧上演的报道。记得有一年刘伯红电话里问我,H山儿童福利院是不是还在?怎么婉玲听外国友人说,他们当年领养的女婴是被人拐卖的?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感到十分不安。在克里斯汀的邮件中特意附上当年领养女婴的中文和英文证明。
   我连忙从网上找到H山福利院的电话,因为在此之前,我没有领养孩子的文书,无法核实孩子的情况。电话很快打通了。得知H山福利院仍然在,只是改为老人和儿童福利院,现在弃婴也较少,倒是孤寡老人在这里养老,福利院负责人对2005年外国友人领养孩子的事情记忆很清楚,反问我,怎么是德国的呢,应该是比利时的,我说没错,妈妈是比利时,爷爷奶奶是德国的呢。落实好H山福利院的联系人,我回复克里斯汀,欢迎来H山。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已经买了7月去美国的机票。而她们需要一名翻译,陪同从长沙到衡山的往返。
   我找到中文系同仁易惠霞和我的学生李淑晖。她们有点不解地问,你跟她们什么关系?我说,首先她们是已故朋友黄婉玲的朋友,如果婉玲在,她一定会作陪,想想看到孩子健康长大,她该多高兴。再说这孩子是我们的湖南小老乡回来寻根的。我的同事和学生一听,二话没说,只说是放心,接待工作就交给她们了。
   在完成陪同接待工作之后,我的学生跟我说起2012年她们去衡山的经历:德国的朋友两家母女一行到达长沙后,我的大学同事易老师和学生接待了她们,并一起参观了岳麓书院。第二天,她们便搭乘高铁到了H山福利院。福利院的负责人提出,现在改成了养老院,可以找到当年负责喂养孩子的职工,要找到亲身父母不那么容易了。如果对福利院有感情,可以捐献一台空调给福利院。两位德国友人不懂中文,我的学生小李作翻译。小李觉得有点难堪,但还是翻译了福利院负责人的要求。
  陪同德国的母女一行5人来到当年福利院发现女婴被遗弃的水井旁边,见到了外国人,便围拢不少人看热闹,于是克里斯汀拿出孩子当年的照片,希望在人群中找到孩子的亲身父母,或者能够找到一丝线索。然而没有,倒是有人把小李同学拉到一边问,你当翻译向导,给你多少钱?你怎么不多要一点?……
   小李同学告诉我,她们一路的生活十分节俭,但是对孩子的营养和教育却是十分重视,临到分别时,克里斯汀一定坚持给小李同学付劳务费。2013年比利时又来几位母亲带着她们的中国孩子回湖南,这一回直接与我的学生联系。几天的同吃同住同行,我的学生也由此与克里斯汀等比利时的母亲们结下深厚的友情。
   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我想到应该将这德国友人领养孩子重返H山福利院的后续故事告诉婉玲。想婉玲得知这些,一定会畅怀大笑邀我再次举杯——喝啤酒或者吃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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