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 ⊙ 章平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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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着眼前正在开的花朵啊!》

◎章平



《疫情时,四月有大雪》

四月大雪这一天
窗外很多黑事物很容易就白了
看见与看不见,都有此生这一次奇白

嘴对窗玻璃,哈一口气
眼前雪景自己迷糊了
刚才天际线还在闪烁蓝冰块般寂静

五公里外,有我常去树林
最近认识一只歪脖子天鹅
静谧,偌大公园
这时一定被大雪覆盖

天空给养生命瞎想的乳汁
乌鸦歇落雪地都快变成一盏点不亮的灯
有一盏关不掉黑暗的灯吗?!

我的心,能否腾出更多空地
用以盛载这场四月大雪
孤独中,不认领虚幻忠诚

听鸟儿啼叫声掠过
仿佛艰难岁月有了舒缓与轻淡
神秘如同祖先留下不被记住的遗训

《我爬着自己思想的深井历险》

我眼睛里有你看的天空
你眼睛里有我看的天空

眼睛看世界是自由的
我们的心在鸟笼

看不懂别人眼睛里天空
也看不懂自己眼睛里别人的天空

太多心思是上一分钟诞生
而下一分钟就消失的疯子

孤独灵魂求之促膝而谈的诚挚距离
我在爬着自己思想深井历险

夜空带来星星,安静没有鸟笼
高,悬挂在我一个人心空

一直听月亮敲它的钟声
盼望眼睛守望到明天第一束晨光?!

《总有一个温柔声音,细细的》

上天放置在你我灵魂深处的信念
忧伤时,念有光泽的赞美诗

总有光明来与黑暗抗衡
站在锋利尖刀上,也盼望着真理

总有一个温柔声音,细细的
挤过人世炎凉
到达身体肌肤,为你我安抚辛劳命运

没有王维在山脚坐望山顶白云涌动
没有哪个仙人来弹奏瑶琴

我拿到黄昏这本书,在慢慢翻读
有可能会翻到月亮

脸上有微笑,是有力量的
痛苦地方,也可能正点亮一盏灯

《游梦惊魂》

是一阵风,把她吹来我眼前
另一阵风,把她从我眼前吹走

她穿湖水蓝格子衬衣
脸上笑容很干净,也很神秘
仿佛没有被尘世熏染过

风把她湖水蓝格子衣服吹动一下
风把她脚边的草吹动一下
风继续朝树林深处吹去

她两只眼睛半醒半睡像在做梦
还是我在做梦啊?!

她来湖边看一只白鹅
她在这里一直在看一只白鹅
她来的目的仿佛只为看一只白鹅

有三次伸手想去抚摸白鹅
她为什么在半途犹豫了呢?!

忽然转身四顾,眼睛有过刹那惊讶
她好像看见了我?!
我没来得及问一句话就被风吹走了

《我今夜在郊外》

我今夜在郊外
夜在今夜郊外

空气中充满青草期待气味
期待我走过去的气味

我带着我的气味离开我们
我还有我们的气味

一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注定绕不开安静

生活应该懂骑马吹牛的事
我不想骑马吹牛

脚步声比小猫的脚步轻
走往夜空深处,听到星星们笑声

《我们还有这些黄昏》

空是美好的,气也美好
有空气,我们就活着
太阳光是美好的
月亮也是美好的
我们还有这些黄昏
我不想丢失这些黄昏
黄昏也是美好的
暮色中有孩童唱骑牛儿歌
黄昏之后是夜晚
夜晚也是美好的
夜晚带给我们睡眠愉悦

《今天不赌好吗?!》

生坐在赌桌前,今天不赌好吗?
只想每天快乐地醒来起床
我们被要求开花,被拒绝成果
我一个名字,曾被多少亿人使用过

看不见,时间有一双神秘的手
不解释,我与我制造误会
我想把乌鸦和喜鹊饲养成家鸡
我们寻找我。我寻找一棵永恒的树?!

这个我坐这一头,码好青春与梦想
另一个我,坐在时间另一头
我花言巧语和我的一生促膝谈心
余光中说,我在这一头,母亲在另一头

今天不赌好吗?我去树林走路
看一堆聚一起草们有耳朵
好吧,我真想浪费时间
我想背诵三五句唐诗给她们听

《我去湖边又看见白鹭,多美啊!》

泡咖啡的水已烧开了
喝咖啡
我在童话里撬动过太空深处星星

想起开花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去湖边又看见白鹭,多美啊!

皇帝相约也不必相见
你一个孤独的流浪者
流浪的人不需要那么大福利

愿意在诗篇里骑马舞剑
别管我,下雨打雷都由我
受苦受累都由我

一生像个可爱又愚蠢的神仙
把不舒服的日子过成舒服日子

《到了这个年龄的少年》

到了这个年龄
应该不是一个爬树掏鸟窝的少年

到了这个年龄
应该不是朝鸟儿与他人打冷枪的少年

白天干活
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累了睡觉
坐下喝茶聊天起身握手告别

可以是一个看鸟儿在树林飞的少年
一个听鸟儿在树林鸣啼的少年

失眠夜想起某一个暗恋过的女人
少年可以坦然一笑

在午后少年躺着藤椅晒太阳
顺便把思想猛虎投进想象追追夸父行走

《我快变成摸到明天早晨的盲人》

把帽子放在膝盖,靠树坐下
没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意思

在山脚溪边听着流水声
恍惚有神仙在身边坐过一会

一个小人物心旌摇荡时
蝴蝶变成了我这次幻觉同谋

梦里有一节,破船乘风破浪
梦外有一节,暮色苍茫,渡船沉沙

溪水有海涛声澎湃作响
牧歌也可带你回到母亲身边

老鹰没有邀我一同游玩
溪中细鱼或都是我诸世之亲朋好友

我快变成摸到明天早晨的盲人
挺住一口气,心底也不生荆棘

不真的高尚有危险光辉
如果溪水不流动,必定有异味

释迦摩尼佛说,渡船是器物
我能否不坐渡船而渡呢?

《坐窗前观雨》

被疫情囚禁
不能出门,坐窗前观雨

手头刚放下一本古人诗集
一块巧克力饼干,改变着咖啡香味

风淡而及雨浓
落在阳台,雨水聚以万脚齐划奔流

沉闷的日子沉闷太久
隐约可见,是我满脸沧桑诗国

直接把抒情砍掉
天地间仿佛剩我一个读诗的人

独一人做着风雨同舟摆渡梦
风雨齐步,并不与我心思一致

你等不回某个消失的灵感
也等不到某个消失在记忆深处的女人

想潜入一滴雨水去分享飞翔
或靠一滴雨水感受在高空滑落经验

天地有办法生养人,人有办法活命
看一片落叶被雨水抬着走动

风从各个角落朝天空挤着雨
刚进入一滴雨水,即感受万马奔腾气息

《伸一个懒腰,这是我需要的幸福》

伸一个懒腰,这是我需要的幸福
上帝用尘埃的手,把我托在太阳光里

是淡水鱼不必游回大海去生活
彼岸以此岸之手力来触碰我坐下藤椅

不爱听人说登月事,吴刚和嫦娥就死在
阿姆斯特朗迈出的一小步里

《因为说出心中所渴望》

因说出心中所渴望
你变成卡夫卡的甲骨虫

写一百篇日记给白纸
是夜白纸上来一只大尾巴老灰狼
说送鸡来拜年

关押掉岁月灵魂
准备飞翔,发现翅膀丢在鸟笼

也是青草遇见羊群
被善良所嚼噬,只能沉默吗?

现在需要一瓶矿泉水
不需要远方
等喝过水后,我就知道幸福

眼睛从黑暗中找到明亮这个词
用一生尖叫去努力
这样我不必做谦谦君子

《不如乘此失眠夜晚好写诗》

——失眠夜晚读《红楼梦》,因感于痴和尚疯道士,戏作此诗

在人世躲箭,混过几十年
今夜之后,不必躲箭
好吧,今夜也算出关下山
躺在床上,立于十字街口
一人一剑一歌
如新生婴儿,又笑又哭

独不作雅士,也非英雄
本一俗人,作一素人
半坐半卧,假装再次骑牛出发
仰天大笑,引颈高歌

今夜,不入梦哭泣
醒是出梦,也即新人,洗心革面
明晨跳到水里,变一条鱼自由游动
世人不能找到我

看久三五块石头,疑为前世诸友
向前趋近几步
抱拳而称兄道弟
坐谈红尘往事
抚掌大笑又大哭,皆度过劫后余生

就假寐吧,深呼吸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二进山,三进山,五进山

争名如何?夺利如何?
怎能如痴如疯而得乐
不求永生,我看健康就行
不必拥有美人
与一支玫瑰到梦里荡个秋千也行

醒是睡去,睡是醒来
彼此不得不信轮回
没有在愉快里浪费过日子
必遭十世转生为恶徒赌棍

失眠也当面壁思过
第二天嘻笑过日子
我非书生,从小不在读书年代
笑也笑过此生,哭也哭过此生
不哭不笑恰好一生

生死也为一首童诗
坎坷不坎坷挥写一路败笔
由它天地怎么嘲我
我想看月亮从西边出来
我去看太阳从西边出来

多保重吧,踩着泥泞走入人世
多好呀,不恶踩着泥泞走入人世
细数人生失败也如此醉人
痴引领我,疯也引领我
知我者,必痴,也必疯

明天坐在午后阳光里掏耳朵
掏尽听落在心底每个脏字
然后,好在有然后
见茅屋即宫殿,看日月为帝王
赤诚只献给一阵清风

晨光将落在野花野草中
默默地为看一棵树而坐
天堂虽不在穷乡僻壤
心从心窝掏出一座图书馆给我

心,不必隐藏另一个自己
不恶富贵,不嫌贫穷
来到困境,不必拒绝,当入梦而行
跳舞吧,头朝下,脚朝上

借点儿李白明月光
梦点儿什么好呢?
梦一下自己单皮眼
我痴和尚,挽我疯道士

我猜树林有痴心看我
有山水看我,有万世情物看我
足够,独自醉一个吧!
醉而不醒是圣人
仙境如此,险境如此
陷阱如此,生死莫不如此

荒漠流沙也好诗否?
谁挪用诗名居住白菜园地
多看无中生有
生出金银,滚出万利
你拿名利去
请换我口渴一杯清水

无用也为有用
逃不过一个用字
不如乘此失眠夜晚好写诗

《藤椅有夜难眠》

世有光芒,沉思而得
藤椅也失眠,因承载无数记忆

生而一步一错
错也一花一草

活过多少岁月了?
时间有锈迹斑斑双手

怎么克服人生痼疾
我知道我距离愚蠢很近

暂由心事剥落,得安适否?
面壁能破虚实否,心识甜蜜属第几果?

月下残夜,蛙声鸟鸣
有湖水紧缠倒影

黎明提前出现
藤椅很快看到日影

《天涯如梦,就偷半日浮生》

一个人诞生,也是一个宇宙诞生
每个人脑海,都如太空般深邃

旷野,月下一个人是我
另一个影子也是我
长亭外古道边的弘一法师
还在长亭外古道边

西风瘦马是我,枯藤寒鸦是我
凡夫俗子是我,井底之蛙也是我

鲲鹏举翅,我坐飞机远飞万里
出嘉峪关,骑马牵牛或搭驴车是我
没抓住老子衣角,恍惚看到过周庄后背一眼

比往年多了皱纹,丢了些许黑发
天涯如梦,就偷半日浮生
在青田吃大白兔奶糖是我
居比利时泡咖啡吃一粒巧克力也是我

雪不落下,月亮都带弯刀了
我在自己喜欢的书里多失踪一会
缠绵的事,不是非得爱情
有诗句也可以

虚假也有谦虚与骄傲
骄傲的或并不骄傲
空过一次,也多有一次
第二次有空,以空去擦干净天空

今天起床,窗外有太阳
天气甚好,用毛笔涂鸦写字
他乡异国,一管旧毛笔,用了再用
破损也甚亲切

《温馨与疯狂》

整个春天,天空只有一只鸟儿飞过
其他鸟儿不必飞翔
疫情至今
从冰冻囚室找出你我明澈的位置

肃静也有坚定
是沉默的爱情也沉默太久了

像子弹寻找靶心
游客闻到家乡气味在饭菜上飘荡
汤碗里有儿时狐仙飞翔
一个想读书的孩子拼命敲打校门

温馨与疯狂,都在深处聚集
在闪电里看到游魂
被春色迷惑而不接受召唤

《岁月有漏洞》

古城残墙
足够古老,足够多资历

别笑我不够成熟
我用足够时间去成长
奈何世间成长代价是残忍
我怎么学呢?
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
由着我喜欢胡乱生活吧?!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静听江水流淌
流入大海,能到太平洋?!

小时候怕过鬼,如今怯于人心
每块石头都有灵魂
没有狐狸住在石头里
城墙也不踩踏爬过身体的蚂蚁

这里安宁,可熟睡
浑蒙之中是缄默
今夜,这里也是摇篮
我如婴儿在摇篮歇息
不想被星空召唤

之前的之前,多少事逐一消失
时间不在人世外
苦涩之上是苦涩,之下也是
万物都留落墓碑气味

四月先我到此
草从石缝冒出
带着饥饿与爱慕

手抚坑坑洼洼
为生之颠簸流离
痕迹在此堆积
寂静深处似有梵音环绕?!

湿漉漉星空,从水底涌现
石头有伤疤没有抱怨痕迹
弘一法师去时悲欣交集
我心安静地坐在石头里先死一次

春天与秋天没有漏洞
岁月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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