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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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诗存

◎金辉



《毛桃》


到了清明,桃林里的桃花渐渐褪了
开始结出绒嘟嘟的毛桃
虽然短暂,这个世界至少
有花开过。如果这个世界有花
开过,就算得上美好
虽然这个最大的美和好
人鬼混杂,近乎残酷
还是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的毛桃
最接近真实。桃核既可
戴在手上,也可戴在颈上
戴在手上谓之手串
戴在脖颈上谓之念珠
也可以谓之
霹雳和雷霆



《在动物园》


我问我女儿:为什么那些骆驼、牛羊,
甚至孔雀只需要一道栏杆,
而猴子们却要一座铁笼子呢?
——当那些牛羊安心地吃草,
猴子们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有翅膀的孔雀只会虚妄地抖动
并不好看的尾巴的时候,
动物管理员们绝不担心它们逃跑。
——我女儿说:因为猴子总是喜欢天空,
它们爬到树上不仅仅是为了吃果子
和躲避猛兽,它们永远也忘不了对天空的向往。
——哦,那我们是不是总有
想躺在床上享受舒适的时候?
于是我开始担心那些猴子超越人类,
并开始打理这个世界。



《许愿》


我把那根红布条重新系了回去
它一定是不如愿掉下来的
在这根最低的树枝上
一定有人已经许过愿了
还有一些人在高处的树枝上
也许下了一些愿望
祝他们好运,我就不再许下任何愿望了
有了他们愿力的加持
即使疾病、贫穷、苦厄
都不会施加到我身上
都不会施加到这棵百余年的老榆树下
都不会施加到这个公园里
都不会施加给这个城市
这个国家,这个星球



《世界观》


公元1532年,尼古拉?马基雅维利
在其《君主论》中认为:
政治的基础不再是伦理道德,
而应由权力取而代之……
当然这种思想和四百多年后
本市最大的胶管总厂的兴衰动荡
没什么关系。在市场经济的
大潮中博弈了近二十年后,
总厂通过变卖、破产等形式
终于搞垮了自己的五家附属厂,
但是日子依然不好过。
在转型发展的大趋势下,自上个月开始,
胶管厂开始搞景观石生意,
原本空旷的院子里摆满了大石头。
当然这事和几只飞鸟没什么关系。
只是石头下面原本是有些草木的,
几只小鸟已经在那儿生息了两个年头,
现在,它们不得不飞到天上,
无奈地看着下面的石堆,在它们看来,
整个世界都已经发生了巨变。



《在女装专柜》


我需要一套正式点的,价格稍贵点
的女装,给我的母亲。
“那她身高多少呢?”女店员问。
“她躺着的时候应该是一米六五。”我说。
“哦,那M号的或许合适,
她肤色白吗?还是偏黄?
“她化了妆,应该很白,我想那时候她适合
颜色深一点的,也显得庄重。”我说。
“这件黑地绣花的可以吗?
大红的牡丹,很喜庆,今年新款。
“不,她已经不需要喜庆了。”
“哦,抱歉,这里还有几件刚到店的
夏装。先生,您母亲是想现在穿呢,
还是等着冬天穿?冬装五折。
我说:“谁知道她是夏天死还是冬天死呢?”



《怎么说呢》


阳光已经接近八分透明。
坟地不远处有几株野桃花,正是
开得繁盛的好时候,
不知道是谁从哪里移植过来的。
远处也有几处孤坟,但是
和这桃树好像都没什么关系。
花粉的气味并不好闻,
不像女人身上常用的那种香脂味,
他尽量减轻呼吸回避着。
他和他妻子的感情已经破裂了九分,
只是他妻子还不知道,
他没有其他女人。
今天他至少打了五次哆嗦,
四次是在撒尿之后,
一次是因为被妻子斥骂。
如果再招惹上别的女人,不到天亮
就会传遍他们的那个小圈子。
坟头上的土有些颓了,但是他
什么也没带,他只想上这里来看看,
在这里,他甚至说不上
自己属于哪一种悲伤。



《沙志新》


那天早晨,好像还不到四点钟的光景,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疯狂的
砸门声和嘶喊声。估计一开始也是轻微的。
等我转醒的时候,那个女人
已经几近疯狂。不知道那个叫做
“沙志新”的人为什么睡得那么深沉。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
——窗外正是春寒料峭,而我们
这栋楼里住的几乎都是穷人。

秋天的时候,楼里有几户人家不知什么原因
闹着要罢免物业。一个周日的下午
真的就开了业主大会。我留意了一下
那份住户名单,“沙志新”这个名字
真的就在其中。但是从始至终
我也没对应上他的面孔,或许他根本没来开会。
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出门挣钱去了。
我们至今也没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
来抚慰穷人躁动不安的心。



《物种分析》


遥想我的祖上,曾经有过一个不贞的女人
孤苦伶仃,十八九岁的时候
像男人一样在胶东湾的一个码头上
靠着搬运货物养活自己
她曾经和一个德国人有过一夜情
那是一个德国传教士
孤身一人在东亚的土地上传播教义
在东渡扶桑的前一个晚上
他太孤独了,不幸的是
那天晚上他突然被我祖上年轻的身子
和顽强的生命力所吸引
于是我祖上怀上了一条小生命
而那个传教士再无消息
我祖上狠命活了下来,既没有死去
也没有皈依,她相信活下去
才是硬道理,并且传承了一代又一代
时至今日,我,和我的后代
依然遗有一点儿日耳曼民族典型的
健硕的臀部特征
和严谨又孤独的个性


《我女儿说》


我女儿说:咱俩之间的代沟问题归根结底
是经济问题,吃的,喝的,用的,
不对等的物质环境使你失去了
一颗看待事物的平常之心……
我女儿说:课本上,人类进化的章节
应该写在生物学上,而不应该出现在历史里。
古代史也好,近代史也好,应该
和地理学糅合在一起,统称为军事学。
我女儿说:为什么数学要细分,并称之为科学?
而我学的语文要掺和进很多传统文化,
并称之为大语文?因为文化才能推动
社会进步,所以语文应该改称为社会学。
我女儿说:我为什么要吃肯德基麦当劳?
因为那是一种不同的社会文明产物,
我要不要适当地感受一下另一种文明?



《寻找博尔赫斯》


图书馆儿童阅读区里坐满了孩子,
他们中必然有一个是童年时期曾经住在
赛拉诺大街的博尔赫斯,
只是现在还未显现。
——许多年来,就是这样,只要
一有时间,我就在图书馆里寻找他。
从一座图书馆到另一座图书馆,
大大小小,我已经走遍了
这个城市十几个图书馆。
每个图书馆都有着属于自己的
独特的气息。如果走遍整个省份,
套用哈姆雷特的那个说法,
一千座图书馆里就会有一千个博尔赫斯。
有好奇的、也有热心的人,
知道了我的意愿后也加入进来,
只是他们不如我这样恒一。
总会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也是
我想知道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
懒得再去深究,我只想继续找下去。
在我感到迷惘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有人给我看了托卡尔丘克的一句话:
“它还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监狱中。”
他的意思是说让我去监狱里看看。



《更重要的东西》


我记得楞严寺里有座不算太高的浮屠塔,
我们从底下爬上去,又从上面
爬下来,转了二七一十四个圈圈。
回到地面的时候,我们都饿了,
于是舔着脸到人家的斋堂里讨口饭吃。
盆里有几样简单的素菜,还有
大半盆油炸花生米,这是我的最爱。
但是妻子不让我吃油炸的东西,
她说健康更重要。难道我,或者我们
的健康比大和尚的更重要?
难道我们没病没灾但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比大和尚每天念经求解脱更重要?
人啊,活着时总是想不清楚
是精神先于肉体,还是肉体先于精神。



《没有裤子的坏天气》


我们相约了很久,想在某个晚上一起
去看天上的星星。但是,
那天晚上阴天,所以我没去。
其实,是我仅有的两条裤子破了,
被妻子送去了缝纫店修补。
在没有裤子穿,羞于见人的时候,
我实在不敢苟同那天的坏天气。



《精神分析》


有时候,持续的精神焦虑会延缓地
体现在生活的日常和琐碎上。
——很多年后,他试探性地
问自己的妻子:“她三四个月大的时候,
澡盆里的水是不是有些烫了?
毕竟她的皮肤还很娇嫩。
她妻子斜乜了他一眼:“我们女儿
昨天已经风风光光地嫁人了。
“哦,那就好。那我前几天给你发的微信,
你怎么一直也没回呢?”他接着问。
“有时候,一条信息要编辑好几天,
有点犹豫,再等等吧。”他妻子告诉他。



《上帝的处方》


他们在最冷酷的十二月生下我,
然后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总是担心他们会死。
自从亚伯死后,死亡
总是让人感到恐惧。
不知因了何种缘由,十八以后,
我开始独自生活。
我不太能分辨白天和黑夜,
如果有老鼠出现,我就
认定为黑夜,反之就是白天。
我不太能分辨野蛮和善良,
凡是野蛮的,我就认为比亚当
还要厉害,堪称世间完美。
但是到了我五十的时候,他们
依然健在,并没有死去,
而我,不知因了何种缘故
早已心无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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