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

◎莫卧儿

命运史(一)

◎莫卧儿




【磨刀的男人】

多年来,他一直在身体里反复磨一把刀
 
刚打开窗户的那些清晨
他留起络腮胡,听《美酒加咖啡》
“啊,青春!”
诗歌的酒精助长着时代高烧
静梅,他恶作剧地取了个女孩的笔名
一时间文学老中青的滚烫情书
把他淹没在真相一般的虚无中
 
后来饺子们纷纷“下海”
他只好在工厂车间挥动大勺
把梦和煮得沸腾的肥皂一起朝锅底
压下去。他开始不断相亲
在外婆家的小院,我多次看见
阳光穿越花影和时光
停留在女方局促紧握的玉手上
 
婚后两年,媳妇就被严重烫伤
出院后变得只认识植物
那些夜晚邻居都不敢早早上床
怕在他拉的二胡曲《江河水》中窒息
渐渐的,他开始流连于莺莺燕燕
家门经常被追债人拍得山响
 
政治盈缺引发90年代国企工人下岗的潮汐
一个个数字买断一部部青春史
一小片浮萍在浪头涌动中
卖过盒饭,摆过地摊,当过保安
 
前年再见,已然是两家公司的老总
前呼后拥,夜夜笙歌,收藏古玩
一次喝高,他挠着谢顶的头神秘地问我:
你猜小舅这一生最爱的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半真半假道:
诗歌,是诗歌!但我这辈子是出戏
 
说来奇怪,那天以后我常常觉得身体里
住着两个灵魂,白天相安无事,每逢夜深人静
其中一个总是发出霍霍的磨刀声响
吵得另外一个辗转难眠
 

 
【我们共有一种奇异的忧伤】

我将动用一个湖泊来盛装盐分……
 
当你和孤儿院的小伙伴爬上山顶那棵松树
手搭凉棚眺望湖面,松涛正在低吟
远方,波浪闪动银光跳跃
仿佛时光此时微微亮出了侧脸
 
你总是从远方带回各种糖果
飞机糖、波斯糖、大白兔
我和表哥欣喜地将它们排列到木桌上
抓起来朝嘴里塞。我几乎忘了,你从不品尝
只静静看着,笑容浸在一圈一圈漾开的光晕中
 
这样惬意的平静并不总有
我和表哥常常陷入你的故事带来的无边恐惧
被人类朋友出卖的人参精灵逃回山中
因为露出地面的一小截红头绳被挖得魂飞魄散
 
当然,你也指给我们看石板下的蚂蚁
这些细小的公民
在自身庞大的世界中川流不息
并不理会近旁人世无奈与挣扎的意义
 
秋风在你脸上完成了雕刻
也掳走了你的语言能力
松弛的面庞,目光宛若晨星般黯淡
隔着一尺的距离,我们再也无法言语
 
姨爹,我听见时光的鳞甲一片一片掉落湖底
我搜集着从南到北几千公里的雨滴
坐上那列多年未曾启动的火车
穿越过河流、车站、街道、草场
而山顶,松涛一阵紧似一阵,一阵紧似一阵
和你儿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少女】

那年她22岁,现在仍是。
细眉细眼,混杂在一群岗前培训的少女中
小Z并不出众,虽然喜欢笑,牙齿饱满
像刚刚成熟尚未掉落的籽粒
演讲比赛,她、我,还有一个女孩报了名
通知说等初赛后选送一个人参加决赛
可有一天突然得知
小Z直接参加决赛的消息
我不禁和另一个女孩感叹
她台前幕后镀金的技艺,让两个少女
平生第一次窥见灵魂脆弱的底色
很快,小Z又升职了
小Z又得奖了
小Z拒绝了某某杰出男青年的追求
我们渐渐不像第一次那么惊讶
不久,却传来她的死讯——
妇女节上午,工会组织女士们唱卡拉OK
小Z唱了《萍聚》
下午,她离开人世
听说出事时车上坐着好几个人
包括她的双胞胎妹妹在内完好无损
追悼会结束,前男友来找我,说有些潮水
若不掀开闸门,将成为此生的暗流与深渊:
那次两个人郊游图热闹,我又叫了几个人
其中有小Z
没想到我和男友共建的大厦一朝倾塌
另一段伟大的地下恋情从废墟中诞生
“妇女节前一晚,她在我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一定要记得她。”
谶语有时约等于一个血色牙印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
笑盈盈的少女小Z竟会伤人
死神为何如此眷顾于她,多年来
我时常掉进疑团的阴影
也许残忍不只是少女的特权
上帝有时也会抛掷骰子,用稀世之物
作为赌注,譬如死去的春天
最年轻的籽粒,譬如在人间
永远无法找到合适面具的灵魂
那年她22岁,现在仍是。



【四小姐】

四小姐,金簪飞上木格窗棂
心事缠绕于袅袅香薰
四小姐,天色渐暗,爹娘不在
偷偷将长长的裹脚布卸下来
 
四小姐,一双彩蝶在后花园飞舞
春日迟迟,茶马古道上走来马帮
偷眼瞅见领头高大的康巴汉子
四小姐失手打碎琉璃茶缸
 
鸳鸯红帐暖枕,床头烛芯炸响
眼前良人不似梦中:
矮个儿,圆盘脸上几粒麻子
父母做主把她许给了张家四少爷
一口碎玉白牙咬烂往肚中咽
 
四小姐,裁去黑云般的长发
和其他媳妇一道下了厨房
逢年过节才能上桌,还得听公公训斥:
吃一块肉是聪明人
吃三块肉是傻子!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广播歌声激扬
四少爷事先闻讯,逃得不见踪影
四小姐白天挺着大肚子下田改造
晚上在煤油灯下一宿一宿地哭
眼睛渐渐看不真切
隔壁韩二狗啃了他娘的尸首
四小姐作呕半日,把胃里的观音土
都呕了出来。最小的孩子奄奄一息
临终前说:“妈,我还有五角压岁钱
夹在《XXX语录》里……”
其实半年前就被家人偷偷用光
 
“那位小个子是个伟人。”
电视新闻这样评价那位四川老乡时
四小姐因为多年的白内障只能听不能看
四少爷最终暴毙他乡
残阳如血,四小姐呆呆坐了半日
儿女们听见一声长号:
你这个填炮眼儿的一辈子啊——
 
四小姐终。入殓师清洗时
我看清那双大脚绝非三寸金莲
想起她曾为命运抗争
冒着挨打的危险偷偷解下裹脚布
 
2013年9月,北京五道营胡同
我坐在咖啡馆明亮的玻璃窗前
想起你外婆
不为缅怀,只为重新审视岁月这件旧裳
不是祭奠,是对逝去灵魂的敬重与复原
窗外,金色秋风正吹拂掉纷纷尘埃
留下来的依次是时光、苦难、记忆、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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