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英在野 ⊙ 息夫人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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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传之密:“鸟羽膨起如火焰,渐晃渐落”

◎老英在野





过去读过史蒂文斯,知道他喜欢捣鼓玄思,因而颇受布鲁姆的推崇。美国大概因为在文化方面的不足,总有一种寻找并确立“美国化”的执念,当然,这是我的猜想。如果说史蒂文斯的诗歌很晦涩,我认同,但说他很“美国”,我倒不太认同。在我的阅读观念里,从惠特曼,到狄金森,爱伦*坡,再到弗罗斯特,然后金斯堡,斯奈德,勃莱,阿什贝利等等这拨人里,每个人都很“美国”,就是史蒂文斯不那么“美国”。
这次读他的这首《Of Mere Being》,也很偶然,就是看到别人的翻译,不太懂。找来原文看,渐渐有点明白了,就试着翻译过来。
我感觉他有种偏好,就是喜欢撮合抽象与具象。这抽象的理念越大越好,越玄越好,比如这首“存在”“纯粹”,立马就让人想到萨特、康德这些哲学家的玄妙。对中国人而言,那就是“玄之又玄”的“非常道”了。
然而,他就是要挑战这不可传达的“道”。而且是借助形象来传达。at the end of the mind是哪里?我理解为“在意识尽头”,其实我想象得到的是人的“弥留之际”,有点像是藏传佛教所指的“中阴”状态。这一阶段,人的“魂魄”要克制住恐惧往前走,往前,再往前。在史蒂文斯的想象里,就会出现“棕榈树”。
为什么是棕榈,而不是别的树?我认为是因为棕榈太像一只张开的“手”,而这手一样的树往往生长在海边,陆地的尽头。这神密的手,就强化着“存在”之意。另外棕榈由唯一的干和巨大的、鸟羽一样的叶组成,构图非常简洁。而且,它有着青铜一样的颜色,青铜一样的质地。
“ In the bronze decor,”这句作为第一节的结尾,意思是“在青铜的背景中”。是说这棵棕榈树后面还有青铜的背景色吗?不,它应该是与下句相连,着重强调这只鸟的背景是“青铜”色的棕榈树。因为“decor”的后面跟的是逗号,不是句号。
一只满身金色羽毛的鸟,在青铜色的棕榈树中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歌,根本就与人无关。或者说,这首歌,就不属于这世界,不属于这宇宙。我换了几换,只好把它译为“天外歌”。因为有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古诗。
唯其如此,才能确证“存在”。
接着,虚拟的主人公出现了,“你”,可以理解为读者,也可视为作者现身要现身说法。他说了一句非常要紧、非常肯定却又非常容易误解的一句话:“   You know then that it is not the reason  that
makes us happy or unhappy.”这是一句强调句式,强调“reason”.它可以理解为汉语的“原因”,也可解释为“理性”“理智”。
它很容易被理解为“你知道这不是让我们快乐与否的原因”,但这是误读!我认为,这也是作者故意给读者安排的“误读”。通过这种安排,读者读到此处,会有一愣,往往要回看上段:这怎么就与“快乐与不快乐”扯上边呢?很快,就明白,他指的是“理智”或者“理性”与快乐无关。
那么什么与快乐有关呢?形象,或者感性。
本来,快不快乐本就是人的感受。指出这点有什么价值呢?而且还特别强调!?
当然,这里的“happy””unhappy”也可理解为“幸福”与“不幸”,结合语境,我还是倾向于“快乐”与“不快”,这是情绪性的。那么,这是不是作者故意安排的“模糊”和“多义性”呢?极有可能。
读他的诗,总觉得自己的智性在被他“捉弄”,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受。但这种“意味”在翻译中是根本传达不出来的,它相当于汉语里的“双关”或者“谐音”,其中的妙处真的是“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另外,在每节诗里,他都安排了一组对举,第1节里是“mind”与“thought”,我把它译成“意识”和“意念”;从理性的参与度上分,前者轻,后者重。第2节里,又有“meaning”“feeling”,我把它译为“意味”和“情感”,它们好分辨一些。第3节是“pappy”和“unpappy”这就是一对反义词了,更明确。最后一节,看似没有,但“on the edge of space”与第1节的“at the end of the mind”遥相呼应,一个是“空间的边缘”,一个是“意识的尽头”,这种奇异的对举,更加重了这棵树的神秘。
更有意思的是,在最后一节,史蒂文斯还自造了一个词“fire-fangled”,它用来形容这只鸟的羽毛。前面用的是“gold-feathered”这个合成词我理解为“金色的羽毛”,干脆就译为“金羽”。可“fire-fangled”就难了,它能译成“火焰般的造型”吗?有点怪吧。
在我的想象里,这句与上句相连:风缓缓在吹着棕榈,树上的鸟儿的金色的羽毛也慢慢地随风膨起,变成一种像火焰一样的、时髦的造型。这种新潮和时髦,又是一种戏谑的调侃。因为它是被一阵风吹得掀起来的,所以很快,鸟儿的羽毛就会复原,风弱了下来,羽毛的这团“火样造型”也像火一样飘摇,然后渐渐收敛,下落,恢复原状。
实在难以传达这种情态,我就只好译为:“鸟羽膨起如火焰,渐晃渐落”。

史蒂文斯:《纯粹存在》

老英在野译

一棵棕榈树
在意识尽头,突破最后的意念
升起。在这青铜的背景中
一只金羽鸟
在棕榈上唱着一首天外歌
没有人的意味,没有人的情感
你就知晓:并非理性使我们
快乐,或者不快
鸟儿歌唱,金羽闪闪
棕榈立在空间边缘
风从枝叶间缓缓吹过
鸟羽膨起如火焰,渐晃渐落

♦Of Mere Being
by
Wallace Stevens

The palm at the end of
the mind,
Beyond the last thought,
rises
In the bronze decor,
A gold-feathered bird
Sings in the palm,
without human meaning,
Without human feeling, a
foreign song.
You know then that it is
not the reason
That makes us happy or
unhappy.
The bird sings.Its
feathers shine.
The palm stands on the
edge of space.
The wind moves slowly in
the branches.
The bird's fire-fangled
feathers dangle 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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