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不安

◎缎轻轻(王风)



诗人的不安

作者:王风(缎轻轻)


我相信世界就像相信一朵雏菊
因为我看到了它。但不去思考它,
因为思考是不理解
创造世界不是为了让我们思考它
(思考是眼睛害了病)
而是让我们注视它,然后认同

              ——佩索阿

01 雏菊与不安

1989年,江南某铝制品厂顶楼。
六岁的我坐在高高的毫无防护的七楼卧室窗台上,任瘦小的身躯完全包裹在楼顶的狂风中。仿佛受到一种来自大自然中元素的低语召唤,大风时而狂烈时而轻柔地抚摸我孩童的脸,冥冥中似乎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与我互相瞪视,在交换一种没有声波、无形无色的语言,而这情境,也许就是我生命中最初的诗意萌芽。
那一年,父亲母亲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携带三个女儿告别位于江南小城某工厂大院里的小暗屋,举家搬迁到镜湖区康复路一号新建的工厂宿舍楼时,我们全家五口人兴奋地搬着大包小包衣物杂什,整整搬了两天两夜。连二姐大学校园里的男性追逐者,也跑来义无反顾地扛着家具一步一步踏上那一百多级台阶。我看到汗水沿着他面相丑陋的脸颊滴下,在楼道的地面上晕染成一个个长着刺猬边缘的小圆圈。他矮小的背被沉重的家具压得更弯了,像风中一枝被压弯的瘦弱芦苇。他喘着粗气终于走到了七楼,母亲不好意思地给他递了一杯水,而他迅速灌了一口就匆匆下楼继续干活去了。这是我童年对这次搬迁的印象碎片之一。
而五年后,他死了。
跳了楼,在上海。
这个故事悲伤的结尾是,二姐毕业后去了上海,而他一厢情愿追了过去。姐姐躲着不想见他,而固执的他不分日夜地追踪,终于找到了姐姐的住处,那是20楼,他冲进门去,当着她的面,跳了下去。
这件事我很多年才得知。只知那一年,姐姐去上海才几个月便匆匆回了老家,她整天什么事不做,只是怔怔发呆,晚上和我挤在七楼这幢屋的狭小卧室里。夏季炎热,家里买不起电扇,她辗转反侧在床上叹气。我被她的叹气声扰醒了,说了句“真吵”转而侧身睡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是她和那个铁了心的追逐者出事的时间,而我这个妹妹,这么冷酷。每每想来,便觉得万分的抱歉与不安,在这不安的迷雾中呼吸了数十年间,我也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这加深了我的不安。她的呆怔持续了几日,想必在上海的工作也不如意,因为也买不起回上海的车票。我的大姐给她买了车票,一大袋沙琪玛葱油饼干这类便宜的零食,把二姐重新送上了从江南小城开往上海的列车。
她便这样,一次次被亲人驱使,一次次踏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前途渺茫。
而最先把她从这所安逸的七楼屋子里推出去的,是我们的诗人父亲。
父亲说,你出去吧,这小城市没什么好待的。他把二女儿的简历寄到了上海各个招聘会,把她送上了去往上海的绿皮火车。从此,家族向上海迁徒的开局也由这辆列车鸣着汽笛从江南小城的轨道缓缓驶出。

而这数十年间,父亲坐在七楼这间房子的卧室里,写下了几百首诗词。


忆江南
施正平

忆江南,何处水潺潺?赭麓菁茂花欲醉。春潮晓梦早星寒,能不忆江南? 
忆江南,云雨不堪寒。花放雕栏流水惜。月魂镜里玉台怜,何日共悲欢? 

正对窗口的是一张约一米宽、油漆斑驳、露着木头的书桌,父亲下班后便在这里伏案写作。他把写下的诗稿和剧本整齐地抄在方格稿纸里,封装在一个个牛皮纸大信封中,有的寄了出来,有的留在抽屉中。家中的书架上永远都是满满的《古文观止》《鬼谷子》《唐诗宋词》《中外剧本集》……因我是家中幺女,父母的精力大多放在生计和两个当年正值高考的长女次女身上,我至上小学前没有上过幼儿园,也自然目不识丁。但每每我来到父亲卧室的书架,便觉得那是一个奇妙的黑字白边儿世界。我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方块小字,没有一个是认识的,却方方正正如我童年正缺少的玩具。书页薄而脆,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味,我的小手将一页书缓慢撕开,两只小小的耳朵瞬间被纸张裂开的沙沙声充盈,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兴让我一页一页地撕起来。连着撕了几本书,直到我累了。后来父亲发现,勃然大怒,后来的记忆模糊了,印象中他并没有惩罚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儿。这便是我与书籍——那些承载中国传统历史与文化的纸张的最早接触,上帝也许始终站在云端注视这场景,他隐晦且奇异地暗示我,要么写作,要么撕裂吧。

父亲每每写了一首自认成功的诗词,便会摇头晃脑地在窗前大声吟诵。而窗外,长江的支流青戈江正汨汨流动,晨曦黄昏夕日清风,此情此景中自然元素在残酷地消逝,看不见轮回。父亲也在这种折磨诗人的不安中渐渐白了头。

我所在的徽州小城,以菊花为市花。每年秋天,父母所在的工厂、我和姐姐的学校都会发几盆市里菊展后分发下来的菊花。这些菊花,在秋的凉意中,有微小平凡的,也有雍容华贵的品种,花瓣如丝绦一缕缕垂落在秋风中,桀傲地抬着绚烂近乎腐烂的脸颊面向秋风。它们在窗台上一株株站立着,像城市里康复路上的一块块悬浮在天际的玻璃片。而另一道玻璃片,便是隔壁坐在卧室窗台上吹风的幼年的我,那年六岁,是一株不安的人形雏菊。



02  浪泊长江花月岸

当我逐渐长成一个少女,便显示出写作的天赋。小学时我便尝试本子上写下诗句,偷偷蓦仿父亲把这些稚气的文字抄写在方格稿纸上,寄给我所读过的所数不多的刊物。在父亲很难发表他的诗词剧本的时刻,我竟然奇迹的在当地晚报副刊发表了短诗。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岁。但我心态是无所谓的,认定诗歌不过是我的小小爱好之一,也许和我喜欢拿着树枝在刚下过雨的泥泞地面上绘画一样的性质。直到1994年,我的散文被《儿童文学》刊登,雪片般的全国笔友飞来向我的家庭,父亲似乎意识到我的不一样,难道他最不在意的这个小女儿继承了他难成的诗词抱负。
而这,偏偏是我最憎恨的。
在父亲身上,我看到了诗人的特质。一个诗人若对诗歌的狂热使其对现实生活难以顾及,继而成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社会乃至家庭角色,这是一个诗人无力的面向现实的脆弱性。诗人的固执、自我,让一个女孩对其身处的家庭环境感到深深的厌倦和憎恶,要一切走向“他”的反面,走向诗人特质的反面,比如,我暗暗拟定,要从今后要做一个可以驾驭现实、不愤世嫉俗、情绪稳定的理性人,这种对未来人格和世界的见解和期许一直在年少时指引着我。我不再坐在窗台上吹风,而是站在窗口,望着不远处长江在微风细雨里镇静地向前流去,仿佛流淌于一支经脉里源源不断地血液,没有动力,没有原因,只是流淌。也许,这便是命。

我看到没有自然
自然并不存在
有山峦、山谷和平原
有树木、花朵和青草
有河流和石头
但这一切并不属于一个全部
真实的真正的整体
是我们观念的疾病
自然是部分,而不是整体
这也许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神秘

              ——佩索阿

当我多年后终于艰难地承认我天生是一个诗人,也难以描述到底什么是佩索阿诗学观念里的“神秘”。神秘予我自身,痛苦的蓄养便是天然的生命的秘密,而自然也在这其中,和风、雨、雷、电、云、土地、气流相互融合,这些滋养着我,使我慢慢成为一个可以初步驾驭现实的人,这便是我童年的渴望。然而,驾驭现实是与思域之自由相违悖的历程,我喜爱自然界的单纯元素远超于对他人的兴趣。人类在我意识中,由于具有过于复杂的人性而显得阴晦,而我并没有研究的兴趣。而在这之中,更掩藏着一个悖论,自然元素又何以为单纯呢?这是人类简单的大脑给予物质与现象简单的界定。

带着懵懂和疑问,傍晚放学后,我独自走在青戈江畔的柳树、野雏菊、苍耳、黑色蝴蝶、二战留下的古堡中的废弃面粉厂、江面上总不靠岸渔船……这些成了一个孩子成长中最密不可分的自然元素。带着一本从父亲书架偷偷取下的《填词必备》,在长江边彤红的黄昏,读着李煜、李商隐、辛弃疾……历史、时间与古人吟诗间万般思绪仿佛都从这丝绸般涂抹着夕阳绚丽的江面喷薄而出,涌现在我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眼前。


03 诗人之死

把诗人的死同他的诗隔开。

但对他说,那不仅是他自己结束,
那也是他最后一个下午,
呵,走动着护士和传言的下午;
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他的头脑的广场逃散一空,
寂静侵入到近郊,
他的感觉之流中断:他成了他的爱读者。


——奥登《悼念叶芝》

尽管如今家族的传承与观念已然稀薄,但我的家族与诗歌全然脱不了干系。我从来没有见过祖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自然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者的疼爱。我的外公是桐城县唯一的画师,并任孔镇一间私塾的教书先生。而爷爷更是在当地具有名望,他是民国著名军阀宋哲元的秘书,主管诗文方向。父亲出生自北平,幼时返乡于安徽省枞阳县长大。十五岁时以优异成绩考入芜湖市第一中学,年少时便熟练运用俄语,在前苏联报刊常发表文学作品,还拥有一批苏联女文青笔友。父亲年少时面相英俊,满腹才华,风光一时,本已规划进入北京师范大学然后留学苏联。而在1959年,中苏关系决裂后,父亲由于常与苏联通信,被判作通敌特务抓捕入狱。三年铁窗,难以想象他这么个心高气傲的才子是怎么渡过这一千多个冰冷石窟般的日月。1962年,父亲平反释放时分配进芜湖铝制品厂作一名普通的职工教员——从此,便是一辈子。
父亲禀承着中国古代江南文人的桀骜不驯,又遭遇了时代给予的重挫,进入工厂后仍是不懂人情世故,在有着两千人多人的升锅炉制铝的大厂芸芸众生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父亲在工作之余,勤奋地创作诗词、剧本,依稀记得他改编的聊斋故事《狐情》被刊载进一家地方刊物,轰动亲友圈。然而,在多年后争取分到这套房子里,他的大志所向如窗外长江一样汩汩东流,转眼诗人已白头。总为生计发愁的妻子和三个懵懂无知的女儿,生活的困苦,志向的磨灭,终于将他推向一种人的终结,比死亡更残酷的——在疾病的折磨下慢慢奔向死亡的归途。
都说,人生是由不断的选择组成。
而无论怎么选择,也不过都奔向同一个终点,人人都是殊途同归。
只是父亲,他的诗人因子让他这一路走得比他人更痛苦、坎坷。
当暗夜来袭,月光在上海郊区一楼的家院中投下斑驳的蔷薇剪影,还有一个摇晃佝偻的身影晃动,那是得了家族遗传亨庭顿舞蹈症(Huntington's chorea)的父亲,终生不得志,苟延残喘在江南经营并不景气的工厂。贫穷和失落最终压垮了他,抑郁、失眠、暴躁、神经质使他在五十岁后便发作了家族遗传症,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如同遭受冥冥中魔鬼的指使,终日跳着一首曲终人尽的舞蹈……母亲的一次含泪描述“买菜回到家中,发现地上一片血泊。你们的爸爸倒在地上,墙上流下血迹。可能是他手舞足蹈中神志不清一头撞到墙上……”
可以想象,在父亲病痛的舞步中,时代正弯曲着,家族也弯曲着,女儿们对诗歌、人生的认知也弯曲着……而父亲发病的年纪,我正值童年。父亲很少有精力陪伴我,只记得有一天他不知为何,要去给我买双白球鞋。店员边包装鞋子,边笑道“看你爷爷对你真好!”父亲变了脸色,不再吭声。而这情境,竟成为我对父亲的稀少共处片断之一。
仿佛,幼小天真的我,苍老焦躁的父亲,始终在一片白雾中茫茫相视,彼此不太认得对方,注视得累了两人便端坐在天秤两端,而中央,是诗的轴心。我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衰败的瞬间,我对文学的幻想,同时低到尘埃中。而偶尔,文学给予我解除痛苦带来满足的时刻,我又无视了他这一生的痛心教训。

新年忆父亲
    
除夕,屋里回荡着
安庆黄梅戏《姑溪谣》
父亲不再坐在餐桌前
伸出衰败如柴的双手,惶惑
从生至死,是什么驱使他低迷一生
亲手搭一间没有窗的肃白墓房
琉璃迷醉,瑶池摇晃
黄昏的幻境正堕入他颅顶
他眼神严厉
迫使正枯萎的事物仰起脸
是什么让人失了魂?而……为何
单单是你?

桌上烧鹅,酱油与肉质相爱,分离与
时间都不值一提,黄土
冰冷。
忠诚的兄弟躺在你身侧
那是得患同一种家族症的病人们

山岗将在春节后翻绿
而恒星,是你眼角持续滚落的一滴银色泪珠
夜色深沉,女儿,骑羊循你而来
对世界中的他人深感厌倦
万古长青除了植物还有什么?她站在无人的山顶
渴望从高处透视埋在地底的你
给她答案吧
正如三十年前,在年夜饭的餐桌前你高谈阔论
或者你大发戾气

白骨默默无闻,野鸡悲鸣
几朵小青花在回旋舞中眩晕,乍暖还寒
有人披衣晨起、不去顾虑

樱桃树、戏子、山粉圆子、水碗,快跑

王风于2021年2月春节作


04 不安:科技工作者与诗歌

当我坐下,室内工作情境便如花岗石僵化——这便是困扰我许久的,我要在现实(尤其身为一个科技工作者)倾注完全的理性,把千丝万缕地事物因素梳理清楚,继而流程化。而这种现实的秩序恰恰是与思域中信马由缰的诗歌完全悖道而驰。每一天,哪怕离开白日的繁忙事务,而夜晚,等待我的也无非是一个人世中的妇人角色,若是冷眼旁观,我这样一个女性,如茫茫人海中的“她”,白昼里的职场女性,于傍晚初始转换身份,她一会儿是需要钻入厨房的妻子,一会儿是陪同孩子的母亲。
金钱、家务、杂事、甚至感冒这样的小而悄然的疾病,在这么多不见星光的城市夜晚弥漫,诗歌似乎已经离我而去。我平静地对待这一切,仿佛这是早年无暇管教我的父亲亲手为我悄然布置下的命运。

而我忘不了童年在长江河畔踏着青草手攒刺人的苍耳时,那天地间气流旋转带来诗意的召唤。在我考试失利一个人冲到河坝上扑倒在草地中哭泣时,是微风从恒古吹来,抚慰我孤单疲惫的心。我的倔强、冷漠、强硬,还能伪装多久呢?少女的我没有答案,直至如今,年近不惑的我,仍然没有找到谜底。

当你无助时,写诗吧。
这是命运对诗人的劝诫,遥遥向他(她)按下写作的手臂。

后来,我终于领悟。那些不写诗的日子里,我从没有离开诗歌,它们终究是我体内诗意的蓄积,如玛丽•奥丽弗日夜光临的黑水塘,水位越积越高涨,而最终溢出的,还是诗。
诗并不是文字,甚至不是艺术,是一根玄妙的红绳,让我们牵扯着与世界的血肉之处,扯一扯就触动神经。“倾诉”是一个作家的起点,但“倾诉”太单薄了。在语言的单薄中,我意识到作为一个诗人的无力,我尝试建构这思域中立体的空间感的诗意世界,企图像蜘蛛一般可以搭一张密布思辨的雪白丰满之网。
而父亲不也正是一只不断吐丝而尽的蜘蛛?而我又是谁?我和他是什么联系?我与上帝是什么联系?

诗歌让我笃定,让我不安。
这不安驱使我向前走去。用写作报答我来这世上的意义,不管是诗人们在写下诗句时是随心而至还是逐字推敲,诗歌始终存在历史和时代的裂隙,而隙中填充中的便是无数诗人的不安之心。

2021年4月13日


作者简介:

王风,曾用笔名缎轻轻。出生皖南,现居上海。获丁玲文学奖新锐奖。著诗集《心如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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