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槐、稠李及其他

◎西厍



刺槐

在春天的药香谷偶遇这
隐居的美人,让人顿生厌弃人间
投身山林的念头——
“这一定是个蠢念头!”你说

“谁说不是呢?”我暗自思忖
聪明的人都流连人间
在他们看来人间才是春色无边——
纸醉是春色,金迷也是

而山间只有这隐秘的爱和不染
纤尘的白,以及无可救药的脆弱与轻哀
风一吹就零落,就作雪一样的
无声的告别词

但此刻她远没到告别的时候
她正做着一首潇洒的诗
与世间一切悲哀和痛苦无涉的诗句
正吐着淡极的芬芳,吸引着

我的嗅觉系统:从口鼻到肺腑
全部臣服,全部被救赎
我嫉妒那些嗡嘤其中的膜翅目昆虫
并试着做一次仿生学酝酿——

“你酿不出语言的槐花蜜。你是个
失败的仿生学爱好者……”
你见证了我所有的羞愧
但你说,“你的所有执拗并非不可原宥……”


稠李

四月是叶赛宁的因而
也是稠李的。风仍稍嫌料峭因而
正合这素华的颤栗

在偌大一个植物园
阅尽姹紫嫣红的芳颜而能
令人有邂逅之心动的

只有这颤栗的素华——
从未在文字之外获得一睹真容的
机会,显得这偶然的晤面

多少有点弥足珍贵。不
我说的不是激动是平静的喜悦
我说的是在植物世界

找到心灵镜像的满足感和
内在的沁凉:像一抔清泉被视觉一饮
而尽,像病眼历尽烦扰

终于痊愈——短暂的澄澈
在对视的一秒时空之内仿若神迹
而我终于从诗人那里

接过了四月,接过了稠李
和它淡淡的异香。稍嫌料峭的风
正好用来颤栗和拒绝


春天何须大

我的春天就西厍村那么大
涵养墒情的土地暂时抛荒着
小河水满,却不见水禽
春天多少显得有些荒凉
唯有母亲的菜畦像一块碧玉
含蕴着春天的仁慈光芒
我的春天其实就星辰绿地那么大
甚至就一棵榔榆或榉树
那么大:我站在树下仰望
新叶璀璨的树冠和蓝色天幕里
闪烁着橘红光斑的风筝
耳朵里灌满凉丝丝的风声
手心里攥着一小把暖——
“这几乎是奢侈的!”我暗自思忖
我的春天,甚至只有露台和
露台上一钵即将开花的多肉植物
那么大。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花苞
正是我的春天:几乎是全部
而不是一部分。当我凑近它打算
拍一张特写时我发现了
一个完整的世界,完整的春天
在一滴水珠的凸面里晶莹


晚樱落,紫藤落

今日有两样东西看不得,一样是晚樱落,一样是紫藤落。
一天一夜的雨水,虽在清晨煞住了,却几乎摧毁了一树晚樱的宫殿,紫藤香也消弭得不剩几分。
说看不得,并非因为善感多愁,而是因为看了良久,且用微距捕捉了一些零落成泥的粉或紫,以及尚在枝头却已然式微的紫或粉,于是看到了日常里的惊心动魄。
眼疾经年不治,视力逐日衰退,但是对美与美的殒落却从来没有迟钝。
美的殒落不是个概念,不是判断,甚至不是感觉,而是事实。具体,客观,庸常。
记录这看不得的晚樱落和紫藤落,并不是觉得除了文字,就别无合适的容器可以用来接盛这殒落的美。
一簇书带草,或一排矮树篱;一块花砖地,或一级石台阶,可能比文字更适合完成接盛的仪轨。
晚樱落和紫藤落真是看不得的事物,但是正因为这,才要看一看。看,或曰观照,转化了美的意义,也转化了陨落的意义。
非但要看,也不妨听。对于美的殒落和殒落的美而言,眼耳也是个容器。


2021.4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