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诗11首

◎杨四五



◆一生所爱

大雪在一些城市纷纷扬扬落下
永康只是少许寒冷。所有工作的人
已经下班,只有我还在坐在这里
静静书写,我想到很多很多
曾经爱过的人和爱我的人
恍如幻影将她们声带消除
她们未曾说出的,已不必再说
说出来的,也没有重复地必要
她们带走的一部分,我已不再喜欢
不再痛苦。更谈不上幸福与快乐
她们像纤薄纸片,在此时
空中飞舞,她们落在我肩头
会瞬间化掉。她们应和
那些城市纷扬的大雪,应和不同时空
我们一起走过的具体,我们终究
还是没有相爱。我们守着
各自封闭的房间,一边写作,一边回忆
用一个陌生的名字替代了所有
就像这场大雪,在我听闻之后
就不息地散落,替代了无数的雨夜和睛空


◆空调屋

窗外的光线明亮
屋顶上的灰尘
不知缘故地落下来
像一堆
挥洒的锯末
伐木工,四年前走了
他坐在屋子里
盘着双膝,左手
抱着自残过的身子
右手立了个佛掌
他走得平静
与他的诗截然相反
他说了很多年的话
我不太懂
但他走了,就走了
我还是守在那里
沉默着,一天,两天…
仿佛有一天
他会跳出来
和我们说说话
说他的诗,说他为之
奋斗一生的事业
但是,刚才,我睡不着
我点开电脑
那个叫跋涉者的群
突然解散了


◆惊雷

还记得那个夜晚吗?那个
雨水淋漓的夜晚,母亲
随父亲走后,我在灶膛
一把一把烧着落叶
屋子里的炊烟很大,你
靠在墙边,不时擦着眼睛
你说,哥哥,她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吵过很多次了,这一次
她是沉默的,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收拾行李,在镜子前理理头发
然后,像面对一段往事
一个空洞的境地扫过我们
可能不会要我们了,她
太绝望也应该绝望。在这里
这片竹林笼罩的屋子
整日阴沉沉地,不是大雾
就是雨水,偶尔一阵风
仅仅分开林子的局部
那个夜晚,山坡上的狗叫
屋顶的嘀嗒声,奇奇怪怪的
脚步声,充斥在耳旁
你不让我离开,问
很多很多问题。而门外
像什么东西一直在撕裂
伴随着闪电的光亮
又像什么事物突然盛开
转瞬又凋零。你紧紧抱着我
小小身躯止不住颤抖
那个夜晚,你不到四岁
而我像是,已经度过整个童年


◆麦田

每年五月,她都会挎上一个竹篓
拄桑木拐杖,从张家湾
走到江水回滩,在堤坝内的
麦田里,捡拾零落的麦穗
我跟着她,从田的西头
走到田的东头,有时候
她将麦穗放在手心
反复揉搓,然后
迎着阳光,吹掉轻轻壳皮
她将几颗小麦放在我的嘴里
也放在她的嘴里,一股
淡淡的,带着甜粉味的麦香
溢满口腔。那时候,我不知道
这种滋味意味着什么。到了
九月,洪水复来,所有土地
成为一汪浑浊的鱼池,我瞒着她
在水里摸索,黄昏时
满身泥浆地提着鱼回去
她总是责备自己,没有给我
足够营养。我的奶奶
就是这样,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责备
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偶尔想她
就想起那一片宽阔麦田
有时长着金黄的麦苗
有时跳着闪亮的鱼群
而她与我穿梭其间:在耀眼却不炽烈的
太阳下,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像是
攀登在镜面,被交错的光芒安抚


◆中秋辞

母亲端出两根长凳,将簸箕
搭成圆形供台。然后
放上一个月饼,一捧花生
母亲说,这是让月亮婆婆先吃的
过了很久,月亮也没有下来
盘中的月饼也没有缺少。母亲
站在院子里,月光透过树林
落在她的身上。她将月饼分成
四块,一块给我,一块给
年幼妹妹,她在咀嚼中,用手
接住月饼碎屑,我们和她一样
深怕漏走一丁点。剩下的一块
一直摆在那里,没有人动
我知道,这是母亲留给父亲的
父亲,晚上要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们站在院子里等他。天晚了,
就坐在屋子里等。困了,就躺在
稻草铺垫的床上等。好不容易
到了午夜,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父亲,回来了。背着蛇皮口袋
我很开心,但我没有起来,
我流着泪。我听他和母亲小声
说话。这么多年,父亲
终于回来了一次。一次...就够了


◆哑之乐章

他喜欢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坐在
小学外的机耕路边看来来去去的
学生,朝他们扔小土疙瘩,指着
他们哦哦地叫嚷,他的身体
像一个巨大磨盘,身后是青苗
身前是坡地和涪江。他常常在
学生消失的时候看着奔腾的江流
如一条平滑而空荡的高速公路
他必然不了解高速公路是何物
连偶尔驶过的拖拉机都抱有不解的
神色和黑烟中难去的怒容。但他
只要见到学生,就会像一个年长的
孩子抚掌或是指着对方,如果
得到回应,便会朝着远处的涪江
来回比划。一天,小学的上空
飞临一架轰鸣的客机,他连忙
收回朝向江面的手指,摇遥晃晃地
从地面撑起来,指了指我,然后
指着天空庞大的机身哦哦地欢叫
他甚至在原地激动地跳起来,跟着
飞机跃过的方向奔跑,他在农田上
奔跑了很久很久,像一个不再
回头的浪子,他的黑框眼镜从脸上
落下来,像一条奇怪的领带
挂在脖子上,他的身体就在领带里
涌动,融合在山顶覆盖的,炫目的黄昏


◆凫

坐在船头,江水退去了
大半部分,河床露出
青苔和淤泥,他扶起桨木
在阳光下交叉摇动,船只在
来回的磨擦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最后一次涨潮要到下午六点
才会到来,那时候,他可以
驾着小舟在江上漂流,他的
父亲,便会从棚子里钻出
拿着手电,穿过一大片
芦苇和花生地,跟着
顺流而下的船只奔跑
一边奔跑一边教他撑竿定竿
叫他不要惊慌,让船只
在不断抬升的水中滑行。那样
他会在沿江的第一个转弯处
靠岸,他的父亲会停下来在
距他不远的地方振臂高呼
仿佛整个江边只有他们
黄昏的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鱼群在其间跳动,垂钓者提着
沉重鱼篓走上堤坝,看
他们倒在草地上,惊起
几只野鸭,从芦苇丛中飞起


◆冰封

我喜欢这种感觉,一个人
坐在这里,听一些
神秘而不吵闹的声音
我能想象
它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物体
在什么样的空间
鼓动什么样的声带
它们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多久?
来自哪里?它们停在我周围
不会让我发现?
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它们在此时,我安静一刻
像来自遥远星球的
交谈,它们说的什么,我懂
我越来越不喜欢和人生活在一起
我不喜欢这里的大自然
不喜欢城市、街道
不喜欢女人的香水、肉体
我宁愿一个人,守着一间房屋
看一个简单的物体
看它在我的注视中慢慢变形、弯曲
然后停在一个不规则形态
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内心为之一颤
我仿佛找到什么,这繁荣
而平庸的时代,我找到了什么呢?
让我还在健康地活着


◆铅垂

那是非常快乐的一天,祖母
在竹林里搭好帐篷
叔伯在靠坡的地方码好灶台
婶娘们从地里背回蔬菜
兄长从集市上买回鸡鸭鱼肉
我在黄泥道边,看父亲
打好木架,吊直铅锤。仿佛
几日前的倒塌已十分遥远
林子里亮堂堂的,抬眼便可
望见天上的白云。我走过去
学着他在铲刀上舀了点水泥
小心翼翼抱上一块砖
父亲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
走过来把住我的手,用铲刀
朝前敲了敲。父亲外出的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这里
久久地看着它,我发现它
有些歪斜,却在墙面上形成
一个舒服的记号,之后
也有很多次来这里看看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会
喜欢看它,直到今天也
不能完全明白,但它在脑海里
一直清晰可见,它像是当年
嵌入墙体的同时嵌入了我的
身体,在浓密的竹林中
有两种难以描述的明朗之美


◆蚕豆与蜗牛

婴儿在陌生的地方哭泣
哭了一会,停下来
开口喊妈妈。在这里
有些婴儿是长不大的
有些,长大了
像只蠕动的蜗牛,扬起触角
碰撞辽阔的虚空
它似乎感觉到白昼
某种惊人的振幅。妈妈
坐在家里,修建漂亮瓦舍
妈妈说,这,谁也夺不走
这是我们的小窝
想种花就种花,想种草
就种草,什么鸟
爱来就来:摆窝、筑巢
玩腻了,扑楞楞飞走
妈妈说完,躺在床上
生下一只带血的蚕豆。它被扔在
门前的野地上,生根
发芽,没有人清楚
又似乎,每个人都清楚
它死了就是活着。它留在这里
就是累赘;就是
不合时宜;就是意外
蚕豆,散落在蜗牛爬行的
地方,蚕豆带着壳
就像蜗牛生来将壳去掉
再换上一副坚硬的甲胄
那是它的房子,也是
妈妈最后的传承


◆硬币

零点了,还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那种鞋跟与地面撞击的声音。由此我
猜想,她是一位年轻的,身材苗条的
女人,她可能是在某个酒吧,夜场,
娱乐会所工作。也可能就在附近的
纺织厂,每隔十天倒中班。有段时间,
她在头顶走来走去,我便拿根木棍朝
天花板捅捅。然后,她安静了。第二日,
她又如此,我照例捅捅。我们一直这样
持续了很久,就像一对老朋友习惯了
彼此独特的问候。某一次,我们在楼梯间
相遇,我确信那就是她,与想像中没有
一点区别,而她看了看我,什么也没有讲
那天晚上,她将步子放得很轻,我却十分
期待。我不知道这种念头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我的确失眠了,我在床上翻去覆去,
免不了闪现与她相处的幻景,我越是克制
越不能控制。在安静的夜晚,我不敢睁眼
又想睁开眼睛看看我的小屋,我什么都没有
在这闷热的镇上,三轮车经常排出一团
难闻的烟雾,我就在路边一家工厂上班
做着单调而繁重的工作。我根本就没有
想过未来,但现在,我想了。我不能再
如此地耗费,像这样的女人,我都没有勇气
去尝试,去恋爱,去接受一次不屑的拒绝
只能躺在床上空想,做一些模棱两可的行为
我决定无论她走得有多重,也不会再去
捅天花板,我必须忍受,必须要忍受一阵子
半个月前她在楼上重重地踏了两脚,没过多久
又重重地踏了两脚,之后,又踏了两脚
我想我应该是就此熟睡了,或者学会了独处
中的安静。就像现在,很多天了,她的步子
越来越轻,直到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个
熟悉的人,无声无息地从身边消失。而我,
仍在无尽的沉默中侧耳倾听

 
2020年 写于浙江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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