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李、隐雷、风吹大茫荡及其他

◎西厍



清明。或风吹大茫荡

清明日,不是雨大就是风长
不是魂断就是心慌——

从熏人眼鼻的烟尘中抬头
总是要看看大茫荡对岸邻省的春野

新叶泛红的涵养林和青青荠麦
构成春望的中景和远景

而无声湍流的河水总有魔力
把视线从浑浊的近处牵向

泛着白光的远处。大风中
目力所及的春野像一幅失去平衡的

卷轴:万物生长凶猛——
一头身体分散为无数事物的偶蹄之兽

在奔跑。又在奔跑中聚拢
大茫荡就像一痕兽蹄扬起的尘埃

人们喁喁而语,烟雾缭绕中行迹多少
有些飘忽。他们都将随风而散

一无驻留。而大风吹歪的世界
这个和那个,在清明日构成自足的

完整性。阳光啄破云层
一泄如瀑的时候,天地万物清明


隐雷之夜

春雨入夜,古人用一个潜字言说
我找不到第二个可替换的
不过落水管里传来打击乐的急骤鼓点
我猜古人也未必找得到可替换的
譬喻。何况隐雷阵阵
这来自无限渊深时空的催迫与警醒
告知我我所处在的宇宙坐标
近乎虚无——
然而我又确信自己坐在
被隐雷填充的时空中心
我意识的每一个突触都伸向无限
渊深的隐雷之夜:那暗黑与光明的
重合处。隐雷和雨声
强化了我的存在意识,而非侵蚀和消解
与隐雷、雨声同在的念头
让我安静,省察更其内在的愉悦经验
当我寻求存放这种愉悦的
器皿时,直接诉诸了我所能
服膺的方式:除了语言和诗
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存放的圆瓮


郁李

蔷薇科,樱属。
虽然事关归属和身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春天也得给她
一个角落,一场雨。
重要的是身高1米—1.5米,
是细小的灰褐色枝条和
卵形或卵状披针形叶片
都恪守美的原则。
重要的是簇生花序,
是花叶同开或
先叶后花——
具体、诚实、完全按照
秩序册的安排行事。
是白色或粉红
在雨后的花园一角
战栗。重要的是花期3-5月
果期7-8月——
重要的是矮小的
被遮蔽的春天也是春天。
重要的是殷红的
直径一厘米的球形核果
也是一座糖和药的
仓库。重要的是以郁李之名
完全配得上一阕宋词的
婉约和迷离。


摸春天

在所有被我触摸的词语中
“春天”,可能是最对镜难辨的一个
——谁不想摸一把春天
谁还好意思说热爱什么

但为农人的母亲总是不事声张
在麦地和菜畦里
和最清贫的春天肌肤相亲
半晌:只为给菜秧搭建低矮的
薄膜棚架
或在菜叶底下捉出青虫

我有仅次于母亲的春天触摸权
只是我的触摸常常
并不及物:许多时候在纸上
我自以为就能摸出花来
这让我迷失,觉得自己真有
无中生有摸出一个
又一个春天的本事

有时候我也像母亲一样
裸着一颗心
跑到野地里触摸一贫如洗
又无限丰富的春天——
在春天腹部
摩挲每一朵细小的蒲公英
这让我在春天里
减少了些许羞愧


春天就是

春天就是去年开过的花
今年还开,就是去年开得马马虎虎的
新栽紫叶李,今年开疯了

春天就是柳色新,池子里锦鲤
受了孕还要和桃花争风
斗艳,把个池子都搅浑了

春天就是一夜水涨,风也变得绵长
鹁鸪孵崽,麦子蹿个
风筝挣脱了姑娘的素手纤纤

春天就是姑娘犯了愁
一园子的花开加起来也没她的
心事重。春天就是一朵桃花

一个劫:就是有人信邪
有人不信,有人桃花树下失了约
有人押宝了樱花和海棠


回暖与妙悟

冬天还没过去,天气却略略回暖。
蛰居者应该出门散步,因为鸟鸣正欢,
正可以让身体和精神也回暖一下。
不过还是别像个文艺青年那样
看到梅花的血粒几欲撑破,爆裂,
就轻易抒情。抒情未必有益,
有益的事儿应该是看,和见——
比如去见梅花,也让梅花见你。
只是别说相看两不厌之类的俗套话吧,
梅花不陌生,但也不至于动辄
邀为知己,玩什么自己感动自己的把戏。
野外更多是荒芜,至少田园还荒芜着。
去见见荒芜吧让荒芜也见见你。
“荒芜是冬天的一部分也是
春天的一部分。”假如你不着急抒情,
你必明白这个道理。假如你足够细心,
你当然能在荒芜里见到更多
几欲爆裂的事物。这些都是你回暖的
可靠依据。你得学会信任和耐心。
看见高于抒情,等待也高于抒情。
对于蛰居者而言,这不啻为一种妙悟。


雨水

身为农人的儿子
我天然地亲近雨水并且
信任雨水——
一畦芹菜有多信任它
我就有多信任它

雨水的金贵岂止如油
对于匍匐一冬的麦子来说
雨水之入夜而来
是为它输血——

没有雨水,风扶不起
任何一棵麦苗

雨水温柔的啮咬
于万物,尤其于草木
无异于一种天恩般的爱的示意
和乳养——

于母亲
于年近八旬的母亲尤其
如此:雨水有心
雨水心,就是菩萨心


给父亲理发

在过去的一年里
我更深地了解了什么是人间沧桑
什么叫巨变
有些变化,却具体而微——
给父亲理发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凶险之年的一个
副作用,一个慰藉——
数十年难得握一次手的父子
重获肌肤相亲的机会
一个年近八旬,一个也已
对天命略知一二
这天命的要义中有一项
大概就是回到父亲身边
重新用身体去认知
父亲:我说的是亲近
和“亲近”的本义
我说的是触摸到
父亲结着冻疮疤痕的耳廓
柔软的灰发和
白得扎眼又扎手的胡子时的
心灵微颤
我说的是父亲身上
永远不会散去的柴火味
和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我说的是他越来越怯懦的怯懦
和骨子里的耿劲儿
我说的是他的灰白头发
从推子上抖落时
比雪花还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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