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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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诗存

◎金辉



《诗歌的出版》


自去年冬天,书号开始大幅度涨价,
好一点的出版社一个号要到
三万五到四万元,再加上编校费、
印刷费、纸张费,林林总总的
合起来得六万块钱,约等于
把二百多首诗重复了三千遍,
问题是还不见得能收回成本。
如果在半山腰处选一处双穴,不太挑剔
是否正南,连石碑带骨灰盒
也约等于这个价钱。按照
纯粹理性批判的观点,每出版一本诗集
约等于死了一次,一次两个。



《远亲》


今天早晨,当我费力地从地砖上
捡起一粒豆子,
忽然想起恐龙,那种
庞然大物,存在于两亿年前,
而大概一万前年,
上帝才创造了人类。
显然恐龙不是上帝创造的,
我们和恐龙,分别
属于两个不同的上帝。
如果他们有一点亲戚关系,
那么我们和恐龙就是远亲。



《鱼是从天上来的》


小时候离家不远处有处水塘
水塘里是有鱼的
但是总也不下雨,水塘里的
水就要干了,我担心
鱼会死掉,我爸说等下了雨
鱼就回来了。那时候我知道
有水的时候,鱼就在水里
没水的时候,鱼就在天上
但是我不知道
鱼是怎么从水里回到天上去的
有一次,我看见一条鱼
在河岸上使劲地拍打着自己
但是鱼头总也够不着鱼尾
已经不太可能回不到水里
它这是要回到天上去吧
不知道回到天上的路痛不痛苦



《迷路》


我住的这条街叫做“十月大街”,
为的是纪念俄国的十月革命,
所以没有八月大街、九月大街。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的街路
统统以世界史上典型的或者值得纪念
的历史事件命名,比如
萨拉热窝大街、文艺复兴路、珍珠港大街、
独立宣言东路、独立宣言西路……
当外地初来或者第一次自己出门的孩子
在摸上街头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
陷入历史的误区,在脑袋里
搜寻那些课本。即便是本地人,
在拨打“122”的时候也不知道
宪章南街和辛亥西路的交通岗是哪里。
这对我这种不会开车又生活简单
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我方向感极好,出了门
东行两个路口,南行四个路口,
简称东二南四,就能到达
我常去的洪湖医院。



《流浪》


有一次我和一只狗去流浪
慢慢就找不到家了
只能紧紧跟着那只狗
我们一直走,没有白天黑夜
直到遇到了一处荒草甸子
我们才停留了半个月
它生下了几只小崽子
然后没几天又亲口
吃了自己的崽子
后来大概它流浪够了
才带着我回家
但是离开那么久了
它和我的生活还是那么糟
和从前一样



《静夜思》


用键盘写诗和用纸笔写诗
的最大区别,
是前者完全不用开灯。
一个已经爬了十几年格子的人,
诗人已经熟练地掌握了
在黑暗里摸索键盘的本事。
有时候,诗人不像是书写文字的人,
而像是发明文字的人,
他发明的那些字,正一顿一挫地
出现在屏幕的柔光里。
写诗万般艰难,每一首诗的
完成都好像是一次假死,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
为了努力活着而死掉的。
更多时候,诗人都是空看着
闪光的屏幕而无字可写的,
几个字几个词,已经在他的
心里盘桓了好几天,
即使有往生极乐的诱惑,
也写不出来。如果今夜他能把
这块光幕写满,黑暗也就来临了。
安静下来之后的黑暗,天地
溶为一体,好像一座大庙,
不知道蜉蝣在今夜做着什么?



《在南湖看水》


水面上游着一只小鸭子,
小朋友的嫩手指为它的身下
添了几条波浪,
过了很久,我们才意识到
它是孤独的一只。

孤独和自由互生,
自由是什么?
自由就是你决定放弃,且
永远不再争取之后
忽然获得的东西。



《麻烦的本源》


几乎用不了多少时日,甚至不用
走出园区,我们就能在
固定的垃圾投放点捡到一些
旧沙发、破茶几,甚至还有床和马桶
那马桶可能是坏了,其他的
简单修补之后都能再用
那片镜子即使完好也不要捡
放在夜里容易吓到自己
而那些旧书,既然有人替我们读过
就不要再翻了,也不要带回家
——攒起一个家看似如此简单
但是如果有了那些书
将会有无限的麻烦



《谎言》


我去看过一次大海
从海边带回一只海螺壳
他们说死亡的海螺里有大海的回声
但是医生说不
那是你自己血液回流的声音
于是我恨那医生



《知识够用就行了》


我们乡下的杀猪匠一般只在
身后的墙上写两种字
很潦草,或许只有他自己认得出
一种是计算猪肉的价钱
属于加减乘除
另一种是某人某某人欠下的肉钱
但那字迹只有他自己认得
那人名也多是诨名
比如陈三王四五柱子
这点知识对他来说已经够用



《附近》


星期一早晨去送友人,开车一个多小时
方才在半山腰上找到他,
他和他的一堆陌生朋友们在一起,
已经不可能随我们回来了。
返程的路上有点堵车,
在那两个多小时里,我一直在琢磨
一处理想的居所,最好是
离家不远的地方,
比如打开后窗就能看见自己,
比如住在一片野坡上。
虽然那短短的几十米可能还要花上
一些岁月,但人一旦过了五旬,
如果能常常看见自己的故乡,
内心将获得无比的安宁。



《取暖》


厨房的窗玻璃上有霜或者有水雾的早晨
趁着做饭的当口,我都会抽空
用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
恭谨地在那里写下一个“佛”字
我爱我写下的这个字,每次写完
都会端详上好一会儿
我爱我的这根手指,每次写完都会
把它冰凉的痛处放在脖颈处
紧紧地暖着。水龙头滴着水
我们相互取暖,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纪念我的姨母》


我姨母死了,不再说一句话。
从前她可不是这样,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人堆里总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也有默不作声的时候——
在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和
普贤菩萨、文殊菩萨,甚至
韦驮金刚和太上老君面前,她总是
唯恐我们听见她一点儿声音。
有一次,她遇到一件火烧眉毛的急事,
但是那些菩萨依然不说一句话,
她径直出了门,去找了会算命的王瞎子。
——现在她死了,人们都说可惜了,
那些菩萨再无人认领。



《劝诫》


年轻人,看着你们这么高兴,
透支生命,
我真心地劝告你们一句:
趁现在还活着,
还算康健,多多地、
大量地服用那
福尔马林溶液吧。
据说它有死后
防腐的作用。




《作为诗人,我有一肚子话要说》


作为诗人,
我们应该活得比诗本身更卑微一点儿。




记几种已经灭绝的动物



《吼》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吼”,
头大如磨盘,短腿秃尾,
身上覆满了钢针似的体毛,
没有脖子,腹腔直接连着
血盆大口。这种动物靠
吼声捕获猎物,那巨大的声波
可以把附近弱小些的动物
生生震死。但是杀敌一千
自损八百,这种动物的寿命
普遍不长,有的还未交配
就死在了自己的吼声之下,
所以几百年后就慢慢灭绝了。



《呓》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呓”,
性情温顺,多以嫩草为食,
食物不足时偶尔食鲜肉。
四肢粗短,长尾多毛,
一首,却有两吻,且两吻
从不同语。据说其脑仁
只能控制其一,另一个总是
无法自控地发出各种胡乱声音。
很多猛兽就是循着这种声音
轻易发现并猎杀了它们,
所以“呓”多丧命于自己的
口无遮拦。几百年后,
这种生物就慢慢地灭绝了。



《嗔》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嗔”。
嗔的神奇在于终生不长,
生时多大,死时还是多大。
这种动物多生活在沼泽地带,
在水里进食,在陆地上呼吸。
因其体型较小,所以心肺通用,
且长在体外,好像随身携带的囊。
“嗔”在地面上换气时
总是处于半昏迷状态,所以
极容易受到其他动物的攻击。
还有一些掌握了其习性的动物
专门在水边等着“嗔”上岸。
到了白垩纪末期,因为造山运动,
地表上的水系越来越少,
“嗔”这种动物就慢慢灭绝了。



《呔》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呔”,
形体不大,头、身、尾
有点像现在的家猫,叫声却
不发“喵”,而是发出轻轻的
“呔”的声音,气息很弱,
不像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因为
脖子的缘故,脖颈细长,柔弱无骨。
那时候的海水还不咸,只有
淡淡的盐味。“呔”的肉质却奇咸,
是无上的美味。很多动物隔一段时间
就得寻一只“呔”补充盐分。
以“呔”的性子,也只有被吃的份,
所以这种动物慢慢地就灭绝了,
恐龙的灭绝大概也与此有关。



《嘻》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嘻”,
“嘻”的喉咙只能发出两种声音,
一种类似于婴儿的哭声,
一种类似于婴儿的笑。
“嘻”在笑的时候喜欢逐玩自己的上尾,
因其修长而多毛,所以容易够到。
“哭的时候则习惯疯咬自己的下尾,
因其短且居下,所以好似转陀螺。
现在已经无法确定这种动物因何哭因何笑,
哭笑无常者都是些短命的,
“嘻”也不例外,灭绝是迟早的事。



《喷》


史前时期有一种动物叫做“喷”。
“喷”的鼻子有点像大象,
鼻子下面的嘴用来吃东西,也只用来
吃东西,它的发声器官是肛,
位于后臀部,也就是排便的地方。
每年春天求偶季,雄性“喷”
都会顾腚不顾头地把自己的屁股
朝着心仪的雌性“喷”发出一种
好像马桶下水的声音。如果雌性“喷”
对它满意,也会掉过自己的肛,
朝它发出同样的声音。其它大型
肉食动物认为这是最好的狩猎时机,
所以“喷”就不知不觉地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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