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笔记二则

◎西厍



塞丽玛·希尔诗歌《我明白我应该爱你》点评

塞丽玛·希尔(Selima Hill, 1945--),英国当代著名女诗人

我明白我应该爱你
但真的无可救药。
尖叫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事情。
对你尖叫这么久了,
哪怕我停下来,那叫声还会继续。
它在我们之间叫,像一条冰封的街道,
里面还镶嵌着僵硬的耗干了的鸟儿


七行诗能否写出一个悲剧?在读到这首诗之前没有答案。读到这首诗之后,几乎可以确认或许不需要七行,四行就足够了。没有前三句的解释性表达,无碍整体诗意的自足和凝聚——当然,如果从诗歌语调的意义角度考量,它们又有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诗人显然是在一种相对冷静的情绪之下书写自己的“尖叫”,那么诗歌作为其“尖叫”生活的一种转述方式,自然获得了某种缓和与消解的性质。诗歌不重复和强化“尖叫”的锐度和伤害性,诗歌是记录和治愈的方式。
当我们读到第一行,就知道第二行应该是一个转折句:我明白我应该爱你——但我已经不爱你了。“但是”的但是,我们猜不到这到底是怎样一种“不爱”。我们想不到的是,“尖叫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事情”。原来“不爱”可以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像碎玻璃一样尖利的那种。或许,一次“尖叫”还不足以构成悲剧,N次“尖叫”,才能构成悲剧和悲剧的所有要素——一个反复撕裂的创面和不断向纵深拓展的伤口。“对你尖叫这么久了”,在一场情爱或婚姻中,来自一方的持久“尖叫”,难能说只是一种单向度伤害的反弹,而很可能是二度伤害的双向深入(或曰双向伤害的二度深入)。何况“哪怕我停下来,那叫声还会继续”——伤害的非理性本质和持久影响力由此可见。
很显然,诗人对于两性关系中情感伤害的转述是极其准确和深刻的。她不是在转述某种间接经验,而是在转述一种直接经验,一种持续性的难以断然自拔的精神痛苦。但是诗人又不是在宣泄,而是在剖析。她在解剖自己的爱情或婚姻的“尸体”,用冷静的语言的解剖刀。她在向“死亡”意象索求更深邃而具体的象征之物,“它在我们之间叫”,这一类似主体客体化的诗意掘进,让诗人获得了关于情感/精神悲剧的两个深度意象——“一条冰封的街道”,“里面镶嵌着僵硬的耗干了的鸟儿”——在这首诗的深层结构中,两个意象之间又有着类似心理分析的纵深。“尖叫”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条冰封的街道”,意象代替意义,听觉的撕裂感转化为视觉的冷冻感。撕裂——凝固的心理体验足够让人产生绝望和幻灭的感觉,但是诗人的审美情感却表现出绝对理性的质地,她在这条“冰封的街道”里面指认了一只“僵硬的耗干了的鸟儿”。在诗意的核心地带,这只“鸟儿”以“尸体”形式呈现,也可以说是“尸体”中的“尸体”和“尸体”的遗物。诗人是在忏悔吗?不,承认和指认而已。
持续尖利的叫声穿透时空,在一种类似倒带的错乱中,诗人的半生错爱以全息影像的方式收缩到一只鸟儿僵硬的、干巴巴的尸体上。画面定格。这首诗让我们领略了女性诗人的语言敏感和痛感可以抵达何等尖锐的程度。天赋和切肤锥心的体验使然。



2021.3

读张敏华诗歌《“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诗/张敏华

想父亲了。父亲在厨房下面条,
满屋的水蒸气,他忘了
开油烟机。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只能
看到父亲穿着灰色内衣
晃动的背影。

想念父亲了。父亲就在那里——
停电,蜡烛被点亮,
虚掩的卧室门
被推开:还是那张床,那盏灯,那把藤椅,那本相册,
那些说话的声音和神情,
但我再也看不到父亲瘦弱的身影。
“宿命,终究是虚无。”

窗外是秋天,银杏叶开始变黄,
但我不会将地上的银杏树叶
叫枯叶。
不可说,不能说啊——
“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诗人张敏华写过不少亲情诗,尤其在他父亲过世之后,他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诗更显切肤之痛,隐忍而深刻,颇能引人共鸣。这首《“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是其中之一。
诗开篇就直陈“想父亲了”,所有迂回婉曲都显得多余,都被诗人舍弃。在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里,处处有父亲的气息,父亲的灰色身影。“满屋的水蒸气”里氤氲的,是在老境里混沌的父亲的日常—— “父亲在厨房下面条”,是诗人信笔所及的父亲的日常印象,是父亲留给诗人的充满温度和“湿度”的记忆的切片,可能有些模糊,却如水印般洇渍在记忆的册页,难以被时间之水洗除。
诗的第二节说“想念父亲了”,一字之差平添了一份深沉和庄重。父亲离开了,他还在那里,就在那里——卧室虚掩,作为生命存在的父亲早已羽化和散逸,但是他的气息,他的灵魂无处不在。床是父亲,灯也是;藤椅是父亲,相册也是。父亲似有万千法身,附着于每一件日常之物。
厨房和卧室,父亲生前盘桓其间的两个生命场域,构成这首诗看似逼仄实则幽深的审美空间,使得诗人的记录有了“信史”的性质和真正意义上的“事实的诗意”。
生命的殒失是一种必然。在哲学的高度,诗人确认了“虚无”乃是一种宿命,无法逃避。但是这种看似理性的认知并没有替换掉诗人失怙的感情伤痛。只是,诗人把这种伤痛作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不断地涵咏品咂,转化成了一种审美行为。或许,只有在这种审美转化中,诗人的失怙之痛才会略略减轻一点。
但是,诗人仍然显得敏感和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死亡”这个词,甚至不敢触碰“死亡”的替代词——诸如“枯叶”——不可说,不能说,仿佛不说就可以减轻甚至免除痛楚和悲伤。诗人似乎寄希望于时间来冲淡一切,但他仍然清醒地知道,“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唯一不确定的,是悲伤是否有一个尽头,一个终结。或许正如史铁生所说,悲伤也成享受。如此,诗始于“想念”而终于“思”,有了一个审美的升华,因而免于庸常的抒情。


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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