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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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喝与梦(诗九首,刊发于《诗潮》2021年第2期)

◎余笑忠




    熊孩子的辩解


森林里,蜜蜂嗡嗡,义愤填膺:
棕熊太不要脸,太不要脸
那么大的家伙还偷吃甜食

棕熊仰头回答:对不起,亲爱的朋友们
我的身躯庞大,需要很多的灵魂
就像南方的大象,得有粗壮的腿

蜜蜂们好奇:你的灵魂是苦的吗

棕熊气喘吁吁,眯缝着细眼
我的灵魂太过陈旧
不像你们,总是那么新鲜
不像你们,总在快乐地吮吸

你的灵魂那么苦,为什么不去找酒呢

熊孩子一边舔着舌头,一边点头称是:
酒确实好,确实是好东西
我曾偷偷尝过,差一点烂醉如泥
可是你们也知道,这森林里还藏着猎人
棕熊鼻子一阵猛吸,捶胸顿足:
我的兄弟就死在他们手里
我的心能不苦吗

那你去找猎人报仇啊,为什么动我们的蜜呢

哼,你们,还有你们的巢穴
就是为猎人指路的
棕熊凶相毕露,反咬一口。



    后遗症


山羊好斗,犄角是各自的武器
虽然都只是小打小闹,彼此伤害
还是在所难免
防患于未然,在它们还是幼崽的时候
羊角就被锯掉
牧场主轻描淡写:手术只需20
麻利,无痛,安全可靠

背后的算计无非是产量
羊奶是从乳头上挤出来的,但出自
整个身体
身体中天然的一部分被祛除
它们的性情
会不会悄悄生变?
万一,因为看中同一片草甸
它们遇上了
没有去掉头角的羊群?
——这样的概率微乎其微
——是的。但若以2020年而论?
坏消息接踵而至,荒诞剧应接不暇
但既然再也无人需要羊角号
羊角,要它又有何益



     小黑羊
              ——弹唱词


在巴音布鲁克的牧场边
畜栏里有一只小黑羊
别的羊成群结队
唯有它孤孤单单

像圈出的错别字那样醒目
为什么它被拴在这里
是病了还是被欺负了
远游的客人走到它面前      

这只小黑羊是个孤儿
它的母亲生下它就死了
别的羊妈妈不给它喂奶
只好用牦牛奶将它喂养

它也不被别的羊群接纳
与其让它备受冷落
主人说,不如把它拴在畜栏边
我们有空还可以和它说说话

远游的客人蹲在它面前
它明亮的眼睛不可直视
它湿漉漉的嘴唇
好像还在回味甘美的乳汁   

牧场边处处都有美味的鲜奶      
远游的客人再也喝不下一口
更别提大碗吃肉
草原依旧美丽,星空依旧璀璨

闪烁的繁星是谁的母乳
平静的睡眠是谁的梦乡
在巴音布鲁克的牧场边
畜栏里有一只小黑羊



    野鸡翎


我不知道父亲如何捕获了一只野鸡
当他年近七旬
没有猎枪,没有弓箭,甚至
没有好视力
他一定激动过,为从天而降的好运气
同那份得意相比,野鸡的美味
都不值一提
他留下了一根野鸡翎
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孙子
我们一度把它粘在房门上
没有任何寓意。最多如其所是
来自一只飞禽,美丽,时日难易其色
也许父亲暗自想到的只是:此物在世的日子
会比他长久

后来果真如此。只是我永远不知道
父亲如何在暮年捕获了一只野鸡
这个一生没有宰杀过一只家禽的人
当他看到我冥思苦想
兴许会笑起来
要我们承认他终于
赢了一回



    辣 椒


母亲照例种了辣椒
她胃不好,种辣椒
只为将辣椒晒干
变成调味的干辣椒壳、红辣椒粉
今年是灾年,雨水也多,没法晒
母亲灵机一动,将辣椒切碎
拌进谷糠里,成了鸡饲料
十九只鸡,有的还是雏鸡
没有一只不吃的
连母亲都觉得奇怪
不会是饥不择食
想想它们的胃,沙子都容得下
我说这些鸡太有福气了
记得二十多年前,寄身于
闹市区的偏僻小巷
我曾非法饲养过两三只鸡
其中一只老了,下了软蛋
它硬是一口一口,将不成器的蛋啄得稀烂
我知道那是营养不良之故
我见识了那小人物般的羞愤



    药引子


少年时吃过中药,药引子是“地团鱼”
“团鱼”是鳖,“地团鱼”是何物早已忘记
只记得是爬虫,从鸡埘里捉出来的
那么脏的东西,投入药罐子里煮了
大不了——是药三分毒
只是不明白,是不是非得药引子
才能把药力催出来,就像点燃鞭炮引子
或雷管的导火索?
只好谨遵医嘱,不敢有半点马虎
那些被我活捉的虫子,白白送了性命
这一层药味,岂是一个少年所能悟得
好在只是以“地团鱼”作为药引子
还没有荒唐到吃胎盘
似曾记得,那偏方
是给几乎无可救药之人



    座右无铭,但有一虫


我的台灯下
摆放着一只黑知了
夏日的某天傍晚,从阳台上
拣起来的一只
误入的访客,它一定
有过惊慌的时刻
紧贴着玻璃窗,像蜜蜂、苍蝇
只知道朝明亮的地方飞
它们习惯于整个身体扑在某物上
它们以为它们盯住的东西总有缝隙
而豁然洞开的一面
它们视而不见
幼稚的顶撞,到盲目的挣扎
它的天地永远变黑了
在我的台灯下
已有经年之久
做清洁时,手上的抹布
把它碰到了台灯座的边缘,险些
掉在地上
小小的虚惊,对它而言
即便掉到地上,也不再有迎头痛击
我还是喜欢把它放在固定的地方
像一种默契
只要默契还在,它便
超越了生死



    棒喝与梦
               ——给诗人兄弟陈小三


牧师给了第一个求助者一盒药,
给第二个求助者的是一顿呵斥:
“那么多人因为差一口牛奶而死,而你
居然开口要为你的咖啡加糖!”
两个非洲兄弟应声而逃,
在战机的阴影下气喘吁吁……

秋阳高照,我读阿契贝的小说
时而忍俊不禁,时而也想拍案而起。
阳台上晾着一堆鞋子,
有软下身子的皮靴,有大大咧咧的拖鞋,
对付一只苍蝇,拖鞋用起来顺手。

这是十二年前的旧事,读小说时即已分心,
以至于不记得完整的情节了。换作今天
牧师,再也不是求助者的首选。
有人因为差一口气而死,有人
依然差一口牛奶……,战机的阴影犹在,
拉升的高调屡试不爽,足以掀起怒海波涛。
人们众口一词:如果惩罚太轻,
对上苍的信念就会彻底动摇。

人生如寄。
昼为奴仆,夜则君王——因为有梦,
尽管有的梦也如当头棒喝,然后,
悄然闪到一边。看你脱胎换骨,
看我朽木不可雕。那就借你之力将我扶正,
至少可以礼敬——
蓑羽鹤、斑头雁,每年
它们都要飞越喜马拉雅,
这比猴子骑自行车要难,
没有鞭影,也没有犒赏。



    论“偏袒的母猴”


母猴有一对双胞胎
她会把喜欢的一只抱在怀里
把不喜欢的一只扛在肩上
当她被狩猎者追捕时,一旦精疲力竭
犹如急促的鼓点戛然而止
怀中的小猴子掉落在地
背上那只猴崽因为紧紧抓住母亲
反而死里逃生
这寓意是,“怀中的小猴子代表世俗欢乐
越抓越抓不住
背上的猴崽代表精神美德
紧要关头不离不弃”*

但如果,母猴一胎不止两个
她偏袒的始终如一,怀里还是只有一个
她肩上会有几个幸运儿
能同时紧紧抓住它,免于沦为
笼中之物?
只要稍加怀疑,象征精神美德的
倒更像难以承受之重
自认被命运宠爱的少得可怜
被命运播弄的多如恒河之沙

*见包慧怡《虚实之间的中世纪寓言集》(载《读书》2020年第9期)


附录:
对视(诗十四首刊发于《诗潮》2018年12期)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ymef.html

最后一课(诗八首,刊发于《诗刊》2021年元月号上半月刊)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z8e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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