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

◎莫卧儿

新阳(八首)

◎莫卧儿



宁静的早晨

一只鸟
身着玄衣
冲向朝阳
让连日阴沉的天色为之晃了晃
假如你以为有什么就此
终止或者开启
必定是徒劳的

不难想象
树木一天比一天绿得意味深长
是为了配合最终炎热的天气
就像潮汐应和着月亮
银白应和圆缺
而刚露脸的香椿、冬青
亮出一排排小尖牙
每颗都具备在雪白骨骼上
留下咬痕的本能

只有远方树林中传来的几粒鸟鸣
像滑出钟盘的滚珠
仿佛可以从这个时空成功逃逸
又仿佛跌入宇宙中
更加不为人知的法则



戴 胜

你确信在它身上看到过
世界的起源
当头顶斑斓的羽冠突然张开
仿佛太阳光线瞬间发散
生命的热力由此而来

原先常常在郊外邂逅
它们在树丛间快活地鸣叫,翻飞
与光影共舞,仿佛世间一切
都不足以构成负重
和其他鸟儿相比
它显然更偏爱来到地面
用上帝赐予的细长优美得
几乎没有瑕疵的喙
在石缝间觅食
这似乎是它骄傲的秘密源泉

最近见面是在小区
一只戴胜自信到把家安进了
楼壁管道的空洞中
和这个小小的神做邻居
是种奇妙体验
每天它旁若无人地飞进飞出
尾巴拖曳着一大串惊叹号
搅动起空气长久的震颤  



骨 瓷

电影中悲痛欲绝的女人
将去世男友的骨灰
交由一位匠人制作成花瓶
每天端详,甚至
相拥而眠,无法自拔
你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偶尔望向洁白的杯身和底座
骨瓷在光照下
闪烁着温润而冷静的光泽
仿佛与一位老友相对
无需太多语言
“生命在燃烧之后得以复活,
并在人世获得永恒。”
你轻触杯壁,滑腻而冰冷的触感
似是一种迎合,亦像拒绝
天边晚霞汹涌,火红的色泽
吐露着最深情的告白
或许长久的陪伴源自两个不同物种间的
默默吸引和相守
不同于滚动的水珠
轻易相融,随即滑入无尽的沼泽与深渊



新 阳

比如厚重的冰层
在一夜间消失
今晨波光闪烁的河水
清洁了过去整年的尘土和欲望
比如公园的小径上
旱柳的树冠忽然笼上淡淡绿晕
让经过的人身在梦境
比如早餐后的闲暇
屋外的风从冬日的狂啸变作低吟
咖啡慢慢冷却下来
桌上的坚果和一本《月光的合金》
开始从容对谈
哦,春日的新阳已经照临窗口
明亮的光线洒落在床上
凤穿牡丹的图案从未这般鲜亮
你仿佛看到骨子里蛰伏一冬的小兽
探出毛茸茸的头
头上还顶着团积雪
就要冲破你的身体,脱缰而出


                 


就像那种鸟儿
一生只能御风飞行
如果不慎落地,等待它的是顷刻间死亡

他们只能永远在天空
演绎别人的际遇
灯影闪烁的面具舞会,黑暗巷道,
危险的汽车追逐
每一个惊心的人生节点
都有那些忽隐忽现的身影

也会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吧
比如遇见了爱情
仿佛身体瞬间被洞穿,八面漏风
于是冒着被飓风卷走
被雷电摧毁成灰烬的危险
把命运交由对方掌控

或许有个别走运的
等到了最后着陆
但他们会不会在平静的日子里
忍不住仰望海水般深邃的天空
会不会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突然追逐着风
展开双翅,飞回到天上



立春日沿河散步
 
河水悉数饮下微苦的霓虹
又流光溢彩地倾吐
你们说到明月,说到它升至最高处
璀璨光华能够照见书上的字迹
说到它最后溺亡水中来不及
发出的叹息与呼救
你们说到一位青年沿河飞奔的光阴
多年后忆起岸边树木
由绿转黄,从枯到青
原是造物主随意涂抹的轮回
此刻,孤寂已久的石头
正默默从身下抽出绿色的爆竹
你们说到身后仍有人踩着脚印前来
为同样的流水欣喜
看同样的莺飞草长
没有人确定一直走下去能够抵达河流尽头
空气中有种东西正在慢慢聚拢
无声,庄重,宛若一道光束
分开馥郁的迎春花雨
心中陡然腾起朵朵金色火焰



湖 语

看得久了,面前的宁静与辽阔
成了紧抿的嘴唇
仿佛把一切都说过了
又仿佛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
 
一叶红色扁舟
只是湖水的小动作
你以为它动了
可能只是眨了眨眼
更多时候倒影比实物显得更有依据
 
至于湖面上的雪白云团
没有人说不能摘下
也没有人否认能够拧出水来
其实不过是水和人在一起呆腻了
跑到天上换种活法
 
也有例外
白额野鸭和红头水鸟并非同类
在一起照样姿态暧昧
你忽然觉得清晨与暮晚
原本不用隔着漫长的一生
就像疾风夹带着冰雹,苹果挨着梨
             


蜀 葵

节节向上的花茎
让你没费太多力气就攀援至
蜀中童年
在它们盛开的空地上
青草更像是钟盘的底色
空中,几只蜻蜓充当了时间刻度

转动的朵朵漩涡
你其实无意分辨其间
隔了几个时空
或许蜜蜂知道答案
它总是灵巧地抽身于局部真理
转而投入更加宽广的迷题
至于阳光想要探秘
必须先克服自身在花叶间投下的阴影
才能接近那么一小步

不可否认的是
有时当你极目看向天际的云彩
就会发现大地上的事物
时常也会被莫名的力量允许
在另一世界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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