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 ⊙ 红墙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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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塘纪事(组章)

◎陈俊



201911期《作家天地》发表
杨塘纪事(组章)
我写杨塘纪事

在电视片里曾看过一批学者为解开巨石阵之谜,所做的研究。他们为了弄清巨石阵之谜,破解它形成的年代?何人建的?怎么建的?为什么建?有什么作用?还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用最现代的仪器对它进行全方位立体勘测,对周边的环境拍摄,对土壤取样分析,试图形成多维的对巨石阵认知。
这让我对写作我的家乡杨塘有了指导性启发。如果我用文字去探测,在大杨塘的土层里,在它的剖面,一层一层堆积着的一定是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一层上面压着一层的脚印。我想还原这些脚印,找出它们各自的行走轨迹。于是从我的曾祖父开始,找他留下的残章断篇,他留在族人嘴里的故事和传说,一一还原。曾祖父辈们的脚印是埋在最底一层的,隔得最久,埋得最深。揭开了一层之后再揭一层,盖在曾祖父上面的是祖父辈们的脚印,然后是父辈的,我辈的。我想把这些脚印踩出的来去的行迹,串点成面,串珠成链。成为一些可以看到的轨道,承载我对大杨塘的深情和梦想。
也许我的努力只是用文字建了一座谜宫,也许我追寻人生的履迹,抽丝剥茧,能让人们看到一些大杨塘挂在墙上的笑脸和泪水。也许最终像印在雨天杨塘水面上那些幻影,蒙着一层水雾,清晰又模糊。
果壳里的杨塘

杨塘向北三百里是淮河,向南三百里是长江。向西三百里是楚尾,向东三百里是吴头。向北三千里是沙尘暴的北京,向南三千里是狂风大作的伶仃洋,向西三千里是踏了一只脚印的神农架,向东三千里是泊了一只手印的东海。
杨塘向上三百年是竹山陈氏偏离了江州义门陈氏的开宗接代,向下三百年是我的一封没有诞生就寄出的收关之作。
在天地中心,果壳里的杨塘,波澜不惊,从某一点出发的水波无限扩散成宇宙深处的风暴,而我仅向塘中扔过一颗石子而已。
 
我的曾祖父

在我的叔叔去逝的那个雪夜,我想起我们的家族史。我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来得问清楚,我的又一个亲人我的叔叔离开了我们,归位到家族史中。
在第二天众人祭奠的宴席上,当着一些难得一聚的长辈,我讲了我道听途说来的有关家族史中那些蒙尘的往事。并用我擅长的想象,合理推理加上虚构发挥。
我的曾祖父藕亭先生还活着,他活在陈氏宗谱里。
我在霉味的宗谱里找到曾祖父的名字。他是那个时代的一把笔刀。
他把自己重重地划在那个从清帝退位到民国乱争的时代里,他划得有些力道。
他在那个时代人心的石头上刻下一抹岁月不能很快抹掉的印痕。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宗谱的序言里,将一生的事迹写在宗谱的传记里。也把自己的遇挫,失败,丧子之痛,和衷衷告诫的诗文写在传记里。
我与他隔着一张发黄的宣纸,似是面谈,又似是不曾见着。
有时相视不语,有时猩猩相惜。
长夜里,我能听到一壶水被煮沸的啪啪声,却没有一个人肯站起来冲一杯茶。
夜色一块一块掉到我们之间,填掉了许多鸿沟。
但我想起身去递茶倒水时,我看到一只猫头鹰蹲在屋顶上,它巨大的翅膀和迷幻的眼神有点鬼魅魍魉。
我被一种世外的场域压住。我想写的那本书,我想写的那个故事,始终不得要领。
 
曾祖父的名字

曾祖父在自己的名字里放了蛊。只要有人读三遍记不住,曾祖奶奶就头痛病发作。曾祖奶奶一头痛就逼着小脚的奶奶下河挑水。那时放在堂厅里一口大水缸,奶奶从早挑到晚,都不能把一缸水挑满。挑一担水倒进水缸里,水花一溅,一朵水花上就飘着曾祖父的一个名字。
小时候奶奶时时向我提起曾祖父的名字,她记忆深刻,而我却当作耳边风。她会拎着我的小耳朵,我把拎到大水缸前,水缸比我头还高,我看不到水和水上飘着的名字,奶奶就找来高木凳让我站上去看。
我捞起一个名字握在手里,有石质的尖角。放在灯盏下,名字跳来跳去。
带到大杨塘淘洗,名字越洗越白,越擦越亮。
我洗着名字,奶奶挪动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过来,她一眼认出水波上的名字。像看到淘洗的饱满的白嫩的大米粒一样,脸上闪着兴奋的光亮。
她说:瞧,一盏灯。好着呢,亮着呢。
奶奶用手指着一个劲地叨叨,可看见了?看见了吧。就挂在大杨塘上,挂纯阳塔顶上,挂在谷林寺大殿中,挂在阳间与阴间分界的路口上。
照着了鲁王山呢,照着吕亭驿呢,照着桐北呢。
 
筲箕地

筲箕地脚下生了铁锈,胯下骑着一匹马也生了铁锈。
额头上的玉虎被一缕山风系住了魂魄,生了锈。
左岗上松风鹤语涛声阵阵,右岗上鬼影晃荡野火烁烁。也生了锈。
我走过筲箕地上学去的影子,还在蜿蜒弯曲的路上等待着生锈。
我每天背着书包快速的穿过坟地和野鬼窝,到筲箕地那边的张家祠堂去上学。常常感觉背后有东西如影随形地跟着,黄昏时更加恐惧。
奶奶总站在筲箕地靠近屋场那边筲箕的弓背上,她的手上拿着一根红丝线。
筲箕地筲箕口对着鲁王河,对着平坦大畈,神仙端着筲箕捉鱼,却叉了一筲箕孤魂野鬼和狐精兔怪。
没有多少人敢在夜间走过筲箕心里那条小路的。
那里野鬼游荡,常常迷人心智,索人性命。
因而那些不得不在夜间走筲箕地的人,都带着防鬼近身之物。
木匠带一把小斧头,裁缝带一把篾尺,地匠带一只罗盘,教书先生带一支毛笔。
曾祖父看到一只黄鼠狼抓到一只兔子,他心一软,随手抓出玉袋里护身的毛笔点向了黄鼠狼,黄鼠狼嗖地一声被定住,兔子逃脱。兔子没跑出几步突然一回头,一双秀目望向曾祖父。曾祖父感觉无穷无尽的水浪向自己扑来,要把自己淹没。而且是心甘情愿的被淹没。千钧一发之际,曾祖母系在他腰间的红丝带起了作用。那条丝带挣脱了曾祖父的腰身,像一把宝剑游龙一样顺着水波刺向玉兔,血光一闪。玉兔拘人魂魄的妖术散去,曾祖父顿时萎顿,瘫痪倒地。原来那只玉兔才是精怪。
有一天晚上,筲箕地那边的老院来了戏班子,搭台唱戏。回来时与大人走散了,一个人要穿过筲箕地,风声和各种怪叫声,让我心惊胆颤,我快速小跑着,眼睛不敢左顾右看,时不时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上一眼,平定内心的惊慌。
手腕上,奶奶给我系一根红丝线,闪着血红的光亮。
 
藤箱

那只用青藤编的箱子我没见过,却在众口的描述中知道它的样子。
藤箱空空,却置于时空之上,装满了一箱子泪水。
我小爷爷是曾祖父最小的儿子,也是曾祖父最出息的儿子。我想到他时就常常想到民国时期的电影里那些为风气开化了的知识青年。在现代学堂里读着新式课本,脑子里充满了“革命”、“新世界”、“新生活”一些词语,有着远大抱负,对未来抱着梦想,把大清的遗风一扫而光。不像我爷爷在传说中留给我的败家印象。整天抱着烟枪,抽着鸦片,无精打采,留着清人的长辫子,穿着油渍的长袍,斜着眼睛,在柴市上拎一杆大秤,专给人家称秤。称秤本是公平的事,我的爷爷却吃拿卡要,过秤拨毛,欺软怕狠,一副地痞街混相。
由于家底厚,并被家族寄于厚望因而小爷爷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洒脱不拘。
我的脑海里我的小爷爷是一位拎着藤箱,穿着中山装的英俊书生。
他的名字叫陈兆鹏,可能也是秀才的曾祖父特意取的,意在鹏飞万里。
他读了很多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西安铁路上工作。却不幸英年早逝,听说是病死他乡。我却常常不愿相信这是事实。我展开小说家编故事的想象,他是不是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参加了革命组织,为了隐藏身份,故意带信回来说自己病死他乡,他用另一个身份为革命出生入死,或遭国民党杀害,或死于抗日战场,像那时的无数地下党一样,最终成为无名英雄。或者他在西安遇到了一个有着同样新思想新观念的新女性,暗自结合,为了让家里我的裹着小脚大字不识几个有着旧女性的一切优点和缺点的我的小奶奶断了念想,诈死。因为没有一个亲人见到他的尸身,他的坟里埋着他寄回来的一些穿过的衣服。所以我的想象有几分合理性。
我的小奶奶仅剩一位遗腹子的我的三姑和那件藤箱的遗物。
那只藤箱从小奶奶手上传到三姑手上,三姑去逝后传到三姑爷手上。
今春,小叔去逝,在他的葬礼上遇到三姑的小儿子,我的小老表,我问他藤箱可还在,他说还在。三姑爷去逝后藤箱传到小老表手上。
藤箱在时空里活着,它发达的根系扎在大杨塘水波下面千尺深的肥沃泥土里。大杨塘泪水哭干的时候,露出它干裂的泥块。即是那样也不可在上面行走,走过去,你将深陷泥潭,所有的藤根会捆住你,捆得你不能动荡,不能呼吸。
  
我看到一箱子泪水,已变成一箱子石头。

 
大爷爷死之谜

我的大爷爷是怎么死的,一直迷雾一样。
他带着巨大的屈辱走在大杨塘如镜的水面上,水面太平滑,他的影子跌倒,跌倒之后,他爬不起来,脸上生了青苔,身上长满了厥草。多少日月之后,他无人问津的影子打满了补丁,像一件随时可以丟弃的旧衣服。而我在某一天在大杨塘遇到了他的影子。月雾迷蒙,我看不清他的面目,那张年青稚气的脸上布满了玻璃碎裂的纹路,或者有水草刺破脸皮长出来的芜杂,他浮出水面的身体上有恶鬼的爪印,有野猪拱的印痕,有野兔乘机做的窝迹,有水波和箭洞。
陈氏宗谱里写着我的大爷爷聪慧过人,敬老孝顺,不幸英年早世,葬于祖坟之中。
民间却有一张嘴,高音喇叭一样有尖厉的声音,这声音盖过了我在族谱找到这段说词。
我的大爷爷像戏台上人物一样,仗势欺人,强奸民女,就出现了包青天一样的八府巡按,为民做主,惩恶除霸,将我的大爷爷开刀问斩。我百度了一下八府巡按,在清朝确有这样的官职,官衔应该是监察御史。但主要是民间的称谓,出现在戏剧、小说里,因而我对这一说法抱有了很大的疑惑。我从族谱里查到我的大爷爷死于1914年,那时已是辛亥革命之后民国时期,应该没有什么八府巡按了。
在一个黄昏我回到大杨塘的村庄对一些老人进行了走访,想还大爷爷的清白。却听到另一个版本的叙述。北伐时,有一支国民党的军队打到桐城,有一位罗军长,当时听说我大爷爷欺男霸女,就把他抓起来。我曾祖父连夜赶到安庆找人,那时安庆是安徽的省府,曾祖父有些面子,找到人回来,不想罗军长已把人枪毙了。
这两种说法里核心的词语都是“欺男霸女”,都是给我大爷爷定性为一个流氓恶少。后一种说法时间相符,有鼻子有眼,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但我还是疑惑。我的大爷爷死时才是一个少年,未成家。我的曾祖父是教书先生,家境优裕,想嫁过来的女家一定有,何至于要强奸民女。
据说我那一支笔让神鬼惧怕的我的曾祖父因我大爷爷的死,一夜白了头,可见曾祖父失去大爷爷心情之悲痛。据曾祖父自传里记载,那一年他才四十四岁。
我从大杨塘走出来,风雨骤起。弥漫天地的大雨冲洗着我身后的土地,泥沙俱下,泥沙堆积着一块厚土,厚土下埋着棺木和破碎的脸孔。我不能自抑的想从泥沙下拽出那个深陷的人和一片无根浮萍的轻薄。
跳泉的小母舅

那时我相信大杨塘与洞宾泉一定在私底下是相通的。
大杨塘在上游,水沉默不言。洞宾泉在下游,水哗啦哗啦叫醒泥土。
声音经过过滤和淘洗,渐渐都听不清了。
大杨塘的水是热的,洞宾泉的水冰凉。
泉水从小母舅心的边沿划擦了一下。水硬硬的,小母舅更硬。
寒冬腊月,小母舅一头扎到泉水里。他起来后身上没有沾一滴水珠,他说他的感冒治好了,从此没生过病。
但是自从跳泉之后他便有了夜游症,白天晚上不睡觉,在老街上乱晃。游手好闲。爱打抱不平。逞强好斗。在我的母亲去逝前,我就听说他做过牢,之如为什么做牢,母亲一直对我讳莫如深。其后只知道他鳏寡一人。
在母亲去逝后,他在新街建了两层楼的楼房。那时我们虽很贫穷,特别想住有楼的房子,但没有人喜欢他的汹酒和骂人。更有些怕他那敢跳泉的决绝。他动员我的弟弟过继给他,动员了几年,弟弟也没动心。他的亲小侄子,一半尽道义,一半是看在两层楼房的私心上,过继给他养老送终。但好景不长,他一再拿出跳泉的绝活,让一家人鸡犬不宁。
他开始坏脾气,自私,袖口上抹上灰尘,眼睛里装进乌云,胡子像草根一样。再也看不到跟他起身的泉水和水珠滚身体的光亮。
一个死硬的皮肤渐渐失去弹性的老男人也渐渐失去生活的弹性。
把钱藏了一生,终也不曾带走一分一厘。
80岁时他无疾而终,而被他容纳又赶走的亲人住进他的沿街的门面,请来一群唢呐为他吵闹的一生吹吹打打。
他的亲小侄子穿着红袍,打着黑伞,到几里外的洞宾泉取来黄泉路上的忘忧水。
我也跟在炮竹和烟尘后面,一直走到化冻后荒草凄凄的田野里,看到那口应该与大杨塘暗底下相通的洞宾泉。
我跪下时,大杨塘的水全跑了过来。
 
下放户

下放户,一颗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砸得杨塘有了许多切切私语,话题,猜测,惊喜。
一粒火星落在天长日久无人过问的枯草上,立马有一批草跟着火舌后面屁颠屁颠的,把流言吹出满村的浓烟。把另一些顽固的草点燃,把乡村的夜点燃。
火光冲天,兴奋莫名。
小孩子们快乐得日夜不读书,不睡觉。整天绕着大杨塘转圈,闹腾。
大火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沉寂,就在沉寂的那段时间,村子里男人女人的自留地不长庄稼,只长野草。遍地野草终于长得村里人心慌慌的。大伙白天黑夜里拔,草却越拔越疯长。
遍地野草之后,人们看清下放户是城里来的一条花蛇。可她已经可以在任何一处草丛里隐身了。
她在乡村里乱钻,草丛边到处是她自由游走的影子。
男孩子开始喜欢捕风捉影。他们跟在她的影子后面追逐,不知累,不知回家。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追逐,乐此不疲。
她蛇行的线条,起伏、温柔、明亮。她的步态闪烁着幽蓝的光亮,却像星光、萤火一样明灭不定。
女孩子惊惧却偷偷扭起水蛇腰,她们第一次知道女孩子可以穿花格子裙。
门前的三爹爹忍不住拿出公堂里的松木,他要去打蛇,却在蛇高昂的头下,渐渐矮缩下去。他使出吃奶的力,却一点打下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牛背上

大杨塘是一面镜子,我在牛背上一颠一簸都被它摄在眼里。
又如实的回映到牛的眼里我的眼里。
坐在牛背上我是一个骄傲的将军,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而不是一个放牛娃,一个与其他的放牛娃成天打架斗狠的草头王。
牛背宽厚结实滑溜,不像骑马那般容易,没有鞍蹬,骑上去不小心就掉下来。
牛认生,不熟悉,它用它的牛角挑翻你。
牛生起气来六亲不认,会把你从它背上颠个仰叭哈。
而它认上你是亲人,会把你颠得很舒服,像在摇蓝里,晃晃荡荡,悠悠闲闲,随随便便,不急不慢,迈着碎步。时不时随口在路边啃一把草,细嚼慢咽,反刍回味。
我把一颗童心放在牛背上,把路放在牛背上,还把根一样的东西扎在牛背上。
牛嚼草,我在牛背上丝丝丝丝地轻笑,胯下能感受到牛皮一紧一松的懦动。
牛走路,我在牛背上得得得得地欢叫,手上牛鞭便是指挥棒。
童年春风得意骑过大杨塘。吃得饱饱的牛肚皮在胯下多么踏实和温暖,有牛的惬意和体温,有驾驭一切的自在和自信。
我坐在牛背上走大杨塘塘埂,就看到母亲弯腰在家门口的塘边洗衣服洗菜。我颠一次,怕我掉下来,她抬眼看我一眼。我不颠,她就低下头去洗衣服洗菜。
我越颠越近了,又越颠越远了。
她抬头的频率快了又慢下来了。
一抬头走过了一年。一低头又走过一年。
塘埂上青草青了又枯,枯了又青。
牛低头吃草,它抬头的时候,牛背上的我不见了,塘边洗衣服洗菜的母亲也不见了。
最后牛也不见了,塘也不见了。
坐在老屋的石凳上

我坐在老屋的石凳上看小人书,不知道天空说落就落下来。四合院的旧屋,中间是天井,天井上是天空。天空撑住在天井上,像一个盖子。
奶奶从左边的屋子迈出小脚,伸手抻了抻我的腰,叫我坐直。她的三寸金莲在跨过门坎时,让我一直担心她是否站得稳,我便向前倾了倾身子,坐直了一回。
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个四合院内,三奶奶从右边的廊檐走过来,同样的小脚,同样的伸手抻我,让我坐正了,不要老是歪斜着。我突然想起她后园里的两棵枣树,枣子应该红了,我有了爬树的欲望,有了囫囵吞枣的欲望。我一下子坐正了。
我坐老屋厅堂前的石凳上看小人书,看着看着,左边的奶奶抬着小脚又迈回有雕花窗户有暗淡光线有黄昏味道的宅子里了。我怕她是否站得稳,我直起身来,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双颤颤巍巍的小脚了。若干年后一屋子光线的灰尘。
我转身向右,三奶奶一声带着血丝的咳嗽被那双小脚带进高高的门坎里,带进那双半掩的木门里,再也没有出来。
我正着身子追过去,风穿过厅堂,后门也是半掩的,后门外院子里空空荡荡。
什么时候两棵枣树就不见了,枣树是不是回到生它养它的泥土里。
天空再一次落到我的头顶上。
母亲住到杨塘上空的月亮里

太阳还没有躲进后山,我们便将门口纳凉的空场,打扫一番,泼上凉水。
母亲用黄荆、稻草、艾蒿放在火盆里点燃,摆在空场周围,用浓烟熏走蚊子。
接着,我们将竹榻、凉床、竹席甚至门板端出来,抢占地盘。
一家人在竹榻、凉床上吃过晚饭,夜色已经降临。
一轮明月挂上树梢,刚才还是鸡鸣牛哞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枝头的鸟儿不知藏到哪儿去了,蛰伏的虫子却活跃起来,唧唧吱吱地在草丛里唱着情歌,青蛙在池塘里敲着鼓点,庄子里的狗不知为什么叫了两声,接着远近庄子里的狗们应声而吠,此伏彼起,遥相呼应。
月夜延续白天的生命,白天是日光的呼吸,晚上是月光的呼吸。
我更喜欢月光的呼吸,像母亲来到身边,宁静、平和、均匀、清香、凉爽。
大人带着被单,坐在平铺草地的凉席上,摇着芭蕉扇,谈天说地,聊斋,狐神鬼怪,天上人间。也东家长西家短,也国事家事大事小事。
我和小伙伴们捉迷藏,扑流萤,玩游戏。
玩累了,就躺在竹榻上,看夜空中的流星划过,看最亮的星星闪眼睛眨眼睛。
月色溶溶,星河点点。
月光如水银泻地,给田野、山峦、村庄、树林披上了一层银辉,似流霜,又似刚下的一场小雪。热闹一天的村庄,在月光的抚摸中沉沉睡去,我望着天上的明月,遥想天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又藏着哪些秘密。
母亲关好鸡笼,关好鸭笼,洗好锅,洗好碗,洗好衣。在我们看星空时悄无声息来到我们身边,用一只芭蕉扇给我们打蚊子。
我们知道母亲来了,一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一些仙女飘来飘去。
一睁睛,仙女不见了,母亲不见了。
她们住到杨塘上空的月亮里了。
杨塘之水天上来

大杨塘之水天上来。
向上通千里,向下通千里。
我在水中洗澡,水在我的额骨和脖颈间穿来穿去。我是透明的。
许多影子穿过我的身体,交织在一起。
母亲的影子,奶奶的影子,三奶奶的影子,虎脸的影子,黑母猪的影子,枫树的影子。
虎脸是一头牛,年年生下一只小黄牛的老黄牛。
枫树是村里的守护神。村里的一代代女人踏着早醒的露水,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布条,系在它粗壮的树身上。
众神的影子在水中水草一样排列,游鱼一样清晰可见。
说鼓书的和两个算命的瞎子,子丑寅卯之后,都说大杨塘之水来自天上,更确切地说来自月亮。此处有宝婺之辉。
这水记性好,一面镜子一样,记着大杨塘畔每一位母性花一样的容颜和美德。
这水自从天上降到人间,就带来一塘的清盈和温馨。
人们站在塘前舀水,就像站在月亮面前,一瓢一瓢舀的都是月辉。
 
草帽的生长之路

草向死而生,一顶草帽完成了草的心愿。
草的字迹工整,把大地写绿,一阵秋风后变得潦草,面色渐渐发白。
母亲对待草的态度,在它们面黄肌瘦时发生了转变,她开始把草揽在怀里,像整容师对待死者一样,把草的不安的灵魂一根一根理整齐,理顺。像给小女儿梳头发一样,抚慰草的惊惧和忧伤。
草重新上路,它的路上,编织着纠结和内疚,一只草用自己剩下的勇力抱紧另一只。母亲发烫的手指上跳跃着私密而热切的轻语,叫醒了草的细密的脸纹和纵横的芬芳。母亲的一顶草帽让草走出草,让草找到草。就像乡村的灵魂找到归依,就像母亲找到惊喜。她耍魔术般的手,让草的贱命,一下子从让人讨厌踏踩到让人喜欢顶戴。
草在人间继续着慢慢长路,有过死的体验有过痛苦的挣扎。草何惧烈日的刀子和风雨的鞭子,它在父亲的头顶上重生,父亲不得不一面凶恶的除草,一面摘下慈柔的草帽,扇一扇脸上的汗水,大片劳作的时光刷出一张焦墨的脸。不断的抬起又低下,轻微的焦虑而认命。
一顶草再生的细弱,盖住一张黑暗带来的赊欠和喘息,我从父亲身边走过,父亲匆忙将头顶上的草命,按到我的头顶,那一刻我的眼里唯含一颗不愿滚下黑晒的泪水。
在清明回乡的风中,在父母长满草的坟头,我怎样在芜杂中找到草的结绳记事和留在草命里那些喂养草的绵长和坚韧。
一顶草帽和草民之间的对立与和解,疏离与拉紧,围困与挣脱,都留在了一顶草帽的生长之途,摄魂夺魄。
江南的头顶,有一片草的浓荫。
 
每一顶草帽都有一颗菩萨心肠

那年中考落榜,母亲为我编了一顶崭新的草帽,让我下田搞双抢。
六月的太阳一脸得意,我的心在泥水中滴血,那顶草帽一再用麦秸的清香安慰我,为我遮阳挡光,遮风挡雨。
我却并不感激,埋怨它戴成了身份的标签,总在太阳落山后走出泥水的稻田时,恨恨地摘下,一边粗鲁地扇着风,一边用力地扔到墙角,内心里无比挣扎。
母亲却在进院时,弯腰拾起,不声不响地挂到墙上。还用湿毛巾擦干净它身上的泥迹,草帽静静挂在老屋的墙上。
第二天日头更烈,我宁可晒焦皮肉,也不肯戴上草帽。中午温度更高,云都晒得无力移动,我躲在树荫里看着别人的稻田快要割完,而我的稻田才割了一两茬。
我有些后悔时,我看到母亲已在我身后站了好久。她手里拿着挂在墙上的草帽,想递给我,却老是举不起来。
草帽好像特别沉重,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没说。
我看到她眼里的心疼、无奈和叹息。泪水一下子涌满我的眼眶。
如今,整日里空调房里呆坐,我才知道每一顶草帽都有一颗菩萨心肠。
可早已不见烈日下送草帽的母亲。
那顶草帽怎么样了?
是否还静静挂在老屋的墙上,我是否可以重新戴一戴?
母亲,这回它一定不那么刺目,一定还原它的实用舒心。
可是,我不知去哪里寻找?
小娘

小娘被草包围了,双手被假寐的草绳捆住。
她拉着伸进木门的草的手,想把它拽进来说说话,又怕草柔软的爪子,抓出看不见的血痕。她夜夜听到草的哭泣,她听得心发颤,头皮发紧。她这位曾经的除草好手,她的炊烟最硬,她的灶台是草们葬台,或化灰,或涅槃,神踪仙迹,蹈火明灭。一把挥舞的镰刀收服了门前屋后、田野和荒山上张牙舞爪的草莽,如今炊烟软塌下来,镰刀躲在屋角不敢大声喘气,与铁锈偷欢,营营苟苟。而草打上门来,不断威逼。草丛里一双双藏奸的眼睛,泛着蓝光。孤魂野鬼的,偷窥的,狼的,狐狸的。她白日里紧闭大门,周围的人都搬到镇上去。只她一个为儿女挣一屋的拆迁费,与草争斗着,与蛛网和灰尘为伍。八十多年的光阴在一声声叹息中撒为草仔,在不多的地块上苟延残喘。
乡村的草结队围困,团团包围,她守着一个老房子的寂寞,不发一点声响,仿佛与自己赌气,与自己对峙,那老房子向自己萎缩,只剩骨头架子。她放眼望去,住了一个甲子的老房子孤伶伶只剩下几块瓦和渐渐丧气的锅灶。她添了一把火,从早晨烧到晚上,也没扶正向西倾斜的炊烟。想到炊烟,她有些欢喜,那些饥饿的孩子们应该回来了吧。可是灶台下已没有奉献的草,草长在门外面,掩盖了伸脚的路和舒展的人心。草丛里一双双饥渴的眼睛呢,那些孩儿们,老是忘了草路。草捆人呢,一生草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最后她败下阵来。她烧掉的草都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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