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亚 ⊙ 非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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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作品选(一)(50首)

◎非亚



《对话》

有一个女人在夜晚
打开窗户
朝外面呼喊

对面的高楼
只有亮着灯光的
几个窗口

作为一种愿望
几只鸟儿
扑楞楞地从那个女人身上
飞了出去

另一个男人
站在另一幢楼房的窗前
将伸出去的双手
变成树枝
接受了那几只
鸟儿的飞翔

他们夜空中的
对话
躲在树木之上的月亮与星星
全听到了

我作为一朵云
在他们头顶
停留了
片刻

然后和微风一起
给他们
送上了祝福

2020,1,27



《他被一座旅馆拒绝》

他被一座旅馆拒绝
被两座旅馆拒绝
走过很多条街区之后
他被八座旅馆
拒绝

一个路边的低级旅店
接纳了他
短暂的休息之后
他想洗一个澡
他太累了
但那个旅店后来让他离开
对他的身份证
砰地关上了


他拉着拉杆箱
来到街上
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想痛哭
因为一场疫病
因为来自于中部那个省份
他被看作是一个
潜在的病人
和极其危险的分子

他感到大街上所有的眼睛
似乎都注视着他
树木,房屋,电线杆也冰冷地敌视
他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他把车停在很远的一个角落
然后在肯德基
吃一份新年晚餐
他感到自己
就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鸟儿

孤零零的
找不到一块栖息的陆地

2020,2,1



《那些被病毒吞没的死者》

有一个死者从医院抬出
运尸车关闭的瞬间
一个女人
在启动的车辆后面
痛哭着喊妈妈

夜色像一头巨大而丑陋的蝙蝠
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病房大楼的灯光,照射着女人
慌乱无比的脚步

死亡有时,就像一块
岩石一样沉重
又像突然到来的暴雪
几乎压垮了
简易的铁皮屋顶

在一阵狂风的吹拂下
树木不停摇摆
残缺的月亮,照射着几乎
空无一人的街道
白色的运尸车离去之后,那个女人痛哭着
站在医院门口
花园里的树木摇了摇,又慢慢回复到
之前巨大的沉默

2020,2,2



《去江边散步》

乌柏树掉光了叶子
枝头上圆形的白色果实
像点点白花
樱花终于开放
修剪过的玫瑰开始发芽,园林工人
把塑料袋里的肥料
倒在一个盘子
再撒到灌木根部
香樟结有黑色果子
另一种不认识的植物
顶部有一串串紫色的浆果
我伸手摘了其中一颗
手指轻轻一挤
紫红色汁液就粘在手上
路的另一侧是河堤
一艘船缓缓穿过卢浦大桥的桥底
江水掀动一阵又一阵的波浪
哇哇地冲向岸边
对岸的建筑一动不动
阳光在水面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水鸟展翅,飞舞在空中
树冠上的斑鸠
咕咕鸣叫
鸟儿转瞬飞走
跳向另一株树木
在广大的一个空间
在此刻的世界
我们都是偶然闪耀,又渐渐趋于
暗淡的事物

2020,2,20



《早晨的短章》

阳光依然很好。慷慨至极。
这耀眼的发光体
除了给予,从未向大地索取。
云朵知趣地褪去
天空一片灰蓝
鸟儿欢快地在枝条上跳跃
吱吱喳喳,这是它们的本能
快乐,轻松
无忧无虑
我泡好了茶,吃完简单的早餐
一份燕麦片与黑芝麻混在一起在火上
加盐烧煮
茶来自老家,苍梧县六堡镇
茶色驼红,透明,清香
温软
我在椅子上读盖瑞.斯奈德
诗句准确,客观,和自然有着深刻关系
节奏有日本俳句的韵味
否认自己是垮掉派,但和艾伦.金斯堡是铁哥们
开放的结构,可能来自于自然的启发
这纯粹是我的猜测
哦,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做人做事一贯如此
如果某个闲得蛋痛的家伙
想搅乱我的生活
那么,对不起,我将操起一条狗棍
让他滚蛋
太阳直射过来的光芒
此刻正落在我的脸和头发
我将继续喝我的茶
并想象我如何飞越万里晴空

2020,2,23



《退休回家》

如果我到了六十,收拾行囊
回家,结束日复
一日的上班
整理抽屉和电脑里的资料
跟同事告别
在租住的出租屋,打包
电话物流公司,把行李拉走
坐火车或飞机
返回南宁
之后的日子,在家里喝茶
写作,阅读
四处走

或者下榻于小镇上的一幢住宅
我用过的长桌,将搬到哪里
平日一个人生活
瞭望远处的一座山
周末与妻子和朋友们一起,在五楼的露台
闲聊,院子里种上各种鲜花
灌木和石榴树
晚上把院子的门关上
打开音乐,在客厅干自己的事
放弃早年的雄心壮志
专注于自我,和自我的修炼
有时打开门
来到阳台,注视夜空
月亮是最好的陪伴,风是柔软的衣服
星光是蜡烛
老朋友散落各方
我们就像偶然的种子,撒落在了
世界的各个角落
 
2020,2,25



《乡村之夜》

小炉村的夜晚真是安静啊
漆黑的夜空下偶尔只有几声狗的吠叫

多愁善感的猫,早已躲在某个角落
闭着眼,打着盹
任凭肮脏的老鼠出没

公鸡、母鸡与小鸡,全都趴在窝里
它们和善良的鸭子以及高傲的鹅一起
都不是夜晚的兴奋者

凉爽的初夏
只有神秘邪恶的蝙蝠在屋檐下四处出没
蜘蛛编织的网,正等待盲目
与无知的虫子

某一幢房子的客厅里,明亮的灯光
向夜空切割出一扇
四方形窗口

劳累一天的乡亲,坐在木凳上
抽着烟,低声交谈
他们死去的亲人,沉睡在茅草乱长的山上

玩了一天,累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早已滚上了床铺
妇女们在楼梯下,用洗衣机
洗一家人的衣服
拿到露台晾晒

几乎没有人
会在深夜,走在曲折起伏的乡村小路
认识星光与接受漆黑的夜空
是他们一生的功课

锄头,铁铲,镰刀摆在院子一角
几张凳子靠在墙边
红砖围墙上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

我睡在堂叔二楼靠阳台的房间
漆黑与寂静中又听到了
几声狗叫

星星一颗一颗,从远处赶过来
在乡村的上空
又一次跌落
人间

2020/3/8



《小炉村的谣曲》

雨水又替我们歌唱
 
季节像永动机,又开始新一次轮回
 
微风是沉闷生活的喜讯。树木,竹子,和茅草
因一只鸟,精神为之一振
 
河水永远都在流动,带着纯朴的愿望
去往广阔无比的海洋
 
生锈的锄头,被一种手臂上的力
砸进泥土
蚯蚓挣扎着断成两截
鸭子赶过来,一口把它吞掉
 
痛苦有时,连同眼泪一起流进泥土
希望犹如梦,在屋檐上
时隐时现
 
我从邻居的菜地,偷了一株叶片肥大的南瓜苗
移植到屋后的一块空地
 
死去的人午夜会溜回村里,拎起脚尖
在窗口,偷听人们的谈话
 
滚回来吧,太阳!
星光从天边隐退之时,被黎明痛击的公鸡
忍不住又开始一天的
尖叫

2020/3/21



《椅子》

路边的那张椅子,空无一人
我有时会坐上去
停留一会,然后给一个朋友电话
有时我只是在那里路过
看见一个女人拉着一条狗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云一朵一朵移动
消失
那些坐下,起来
又走掉的人
相互不认识,彼此也没有任何关联
椅子只是
提供一个可以安坐的地方
给疲惫的身体
孤独的心灵
提供停留和休息的空间
作为一个摆设,公园里的环卫工人每天过来
擦拭这些椅子
然后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坐上去
在没有人安坐的时刻
月亮会有一种
体验孤独的冲动
它悄悄地挪动
并用持续的
淡淡的光亮,涂抹在
椅子的木板上

2020,4,8



《老朋友——给肖翔》

老朋友啊
谢谢你过来看我
在人人戴着口罩,彼此
保持距离
各自呆在家
过着孤独生活的日子里
时间哦,它流动得多么缓慢
我一点点地看着阳光
落在地上的影子
看着梧桐树开始长出新的叶子
樱花,桃花,在天空下怒放
我的房门
这么多日子以来
一直是我一个人进进出出
窗户也只是被我打开,关上
没有人敲门
除了快递员偶尔过来
递给我书籍
老朋友啊
谢谢你带来的好酒
下午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门打开的一瞬
你站在门口
戴着口罩,拎着袋子里的食物
和纸箱里装的酒
风涌进来
我注视着你
这么久的分别之后
我们悲欣交集地站在门口
羞愧让我的手
垂在身体的两侧
而没有张开
去拥抱一下你

2020/4/8



《万花筒》
  
我把眼睛靠近万花筒
眯起另一只眼睛往里面观看
手慢慢地旋转
彩色的图案在一个封闭的纸筒里
也随之不断变幻
我想象那图案,转瞬即逝代表着一种死亡
新的裂变又代表着太阳,月亮
和星光的诞生
一整个夜晚,我坐在椅子上
沉迷于这种游戏
在眼睛离开万花筒之后
手,脚,躯体和头颅,也仿佛彼此调换了位置
某种想象的幸福
比如圆形,方形,三角形的碎片
继续一块一块
相互拼贴到了我的脸上
 
2020,4,26
 


《在某个咖啡馆》

在某个咖啡馆
一个院子里有一棵树的地方
有三个人在树木下面交谈
服务生过来问我
要点什么
在另一家我路过的西餐厅
我在门口的凳子上
小坐了一会
一个店员拿着一杯柠檬水过来
“哦,谢谢,不用了”
在靠近窗口的另一个吧台,两个女人
和两个男人热烈地交谈
路对面,一对恋人站在人行道上
向这边观望
然后开始横过马路
我骑着一辆单车
越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梧桐树遮蔽着路面
风自由地穿梭
我的背包带了一本书
某一天我也许会来到这里
一个人待上半天
没有人打扰
店员走动着,偶尔过来
问候一句
时间在手表里轻轻移动
我犹如一块贴上墙壁的颜色
点缀在某个不知名的
空间

2020,5,3



《光线在变暗》

光线在变暗,一点
接着一点
好像一些东西,正在空中抽离
又好像桌面上的一只沙漏
在减少砂子的数量
一只鸟落到晾衣杆上
叫唤着然后又
飞进树木的树冠里
我坐在靠窗口的椅子
桌上是茶壶,杯子,一些书,和几支笔
我在那里阅读一本书
直到光线在周围变得更为昏暗
当我站起来,开灯
到厨房忙碌
又一个白天消失了
稿纸上没有留下一行字
黑夜像一只大鸟
转瞬降临到了我的窗口

2020,5,4,



《孤独》

孤独有时是一枚很小的
回形针
有时是大得惊人的一块巨石
那枚回形针靠近我的
时候,我几乎像忽略一只蚂蚁一样
忽略了它
而当它像一块巨石
离我越来越近
在傍晚
慢慢地充满整个房间
我本能的跳开,想逃离这块巨石渐渐压迫过来的阴影
并迅速地拿起桌上的手机
拨打了河对面
某一个
距离遥远的朋友的电话

2020,5,23



《在上海哥伦比亚花园》

午后来到哥伦比亚花园
那里有院子,回廊
水池,坡屋顶
与拱券
人们进进出

搬运金属构件和各种音箱
用木板和地毯
搭建舞台
硕大的云朵停在院子上方
太阳缓缓挪动
柱子和墙壁投下的阴影
移过我午后的面孔
和椅子上的
身体

2020,5,24



《丹麦风格的桌子》

房间的桌面上有一群小妖
在那里随着窗外的鸟鸣
跳舞
男主人在上午喝了一杯浓茶
患上了瞌睡症
他在沙发上睡着时
小妖们继续在桌面上快乐地跳舞
没有人知道这是
一间密室
大海的波浪在房间翻滚
星光一枚一枚
镶在天花板上面
几幅孤独的诗人肖像
沉默地
挂在了白色的墙上

2020,5,24



《波浪线》

一本诗集通过快递
在路上传递
书页里密集在一起的诗句
有点不安地设想
自己将要到达的终点
是一个三口之家,还是一个
正在上班的单身汉
收到这本诗集的主人
是欣喜地打开,在灯下认真地翻阅
还是随便地翻一翻
然后丢到了床头
哪一些隐藏在里面的诗句会打动他
并让他发自内心地
去赞美月亮
这些诗句,当然也有可能像几只酒杯
在孤独的深夜
碰撞出声响
然后一只酒杯的反光,连接着另一只
酒杯的反光
“写得真是太好了”,诗集被主人赞美
合上的瞬间,诗句自己
也惊叫起来……
在一些句子下面
那个在早晨或者晚上读诗的青年
正用铅笔,缓缓地在书页上
划出了一些
波浪线

2020,5,16



《勤快的爸爸》

勤快的爸爸一早起来
洗漱完毕出门去吃一份早餐
拎着帆布袋,在菜市
买回鲈鱼,茭白,番茄与丝瓜
一大把空心菜看上去
又嫩又新鲜
回家的路上看见邻居骑着自行车拐进了小区
上楼梯的瞬间
他和这位先生打招呼
勤快的爸爸今天洗了毛巾被与枕巾
把昨晚洗的衣服统统都晾出去
让它们见见太阳
新买的两件黑色圆领衫
在塑料桶搓洗之后
也晾晒到外面
毛巾被现在已经挂在了不锈钢管上
两端夹上了彩色的夹子
迎风招展
勤快的爸爸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
喝一杯茶,在窗口前
慢慢看一本小说
有时他的思绪,被突然降临晾衣架的白头鸟
用尖叫打断
那只活泼的鸟儿让他想起他的儿子
他笨拙地用嘴
在窗扇后面发出声音
模仿那只鸟的叫声
在上午淡淡的阳光下,鸟儿转动脑袋
拍拍翅膀
向另一棵树飞去
周围直立着日常的各种事物
勤快的爸爸,站在窗前
怅然若失

2020,5,23



《河边的散步者》

上班的人们骑着电动车穿过一座桥
桥下散步的人沿着塑胶跑道
奋力向前

我越过江边的一条步行道
在一座铺着塑木地板的拱桥,我看到岸边
有一条浮游着的大鱼

我想穿过芦苇丛,去把那条大鱼抓住
但在茂密的芦苇面前
我退了回来

哦,不要为了你个人的贪欲,毁掉一条生命
河里的一个游泳者告诉我
他不是摸鱼,而是拿一把刷子
刷台阶上的青苔

滨江公园的绿化工人,此刻正用除草机
修剪野草乱长的草坪
两个妇女用铁耙和扫把,把散发着清香的草叶堆在一起

被切割的草坪之后会继续疯长,骑电单车的男人
从我身边穿过,闪电般远去
而忙碌的黑蚂蚁,在脚下,穿越成了一条
直线

太阳在早上就猛烈地烘烤大地
河水用波浪,悄悄抵消了紫外线照射的力量

我戴着一顶陈旧的太阳帽
但脸上的皮肤,仍然像烤熟的猪皮一样通红

转角的几名钓鱼者,用鱼竿
交流垂钓时间的心得
不相关的事物,各自呈现着各自的存在

而我汗流浃背,和灵魂中丑陋的那部分搏斗
在夏日河边的一条路
奋力向前

2020,6,29



《风》

是什么形成了风
当风持续吹拂
摇晃角落里的一株三角梅,一只装夹子的塑料袋
悬挂的衣服,下垂的一些绳子
是什么形成了风
一种明智但不疯狂的力量
太阳照射时形成的一大块光亮和一块阴影的搏斗
云朵移动时的推力
或者海洋在月亮的吸引下形成的潮汐
推动了空气的滚动
是什么形成了风,是地球的自转
一颗星与另一颗星之间的吸引
形成的一种力量
是你对我的
思念
还是我对于你的热爱,形成了风——
我在阳台上,赤裸着上身
任凭风的吹拂与抚摸
有时猛烈,有时静止
有时温柔如同一个少女
是什么又一次
穿过了我们身边的日子
是什么形成了


2020,6,29



《在307地质队》

空气中传来一阵浓郁的夜来香气味
夏日夜晚的红砖房
收录机不停飘出邓丽君的歌曲

房间里的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白背心
他像一道闪电
顺着夜来香的气息,来到后面的院子

对面的一排平房,大门紧闭
高高的马尾松,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带铁锈味的星星,一颗一颗
跳上了红砖房的上空

草丛里的一只青蛙,向另一个角落不停跳跃
晚风中那个少年的周围
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他像一只小兽,闭上眼
努力地用鼻子
去吸无形的
虚空

又低垂着双手
站立在一块水泥地,感觉到瓦房上的
星光,正一颗一颗
离他远去

2020,6,18~22



《这首诗献给你》

在午夜十二点,在歪歪扭扭的纸上写一首诗
这首诗正好跨越
开始,与结束
死亡与诞生

这首诗的上半截,献给之前的这一日
所有的劳作者,婴儿,老人,微笑的女孩,与漂亮的男孩
献给一只猪
爬过地上的一只又一只蚂蚁

也献给已经睡着,作着梦
和迟迟无法入睡
和一直在夜间工作的中年人
献给一架停机坪上的飞机
准备长出翅膀,在房梁上隐藏着的天使

也包括暗淡的月亮,与稀稀落落的星光
等待升起的太阳
一颗受伤
无法用创可贴止血的心灵
也献给你

2020,7,3



《下午五点三十分》

一本书看完了,一本
刚刚翻开

一只树丛中看不见的鸟儿
发出低沉的鸣叫
一阵咕噜咕噜之后,周围又重新
陷入一种安静

我坐在一张靠窗口的椅子上
面前是一些书
一叠稿纸
一只茶壶,杯子
没打开的电脑,电线,插头,和处于黑屏
状态的手机

还有一些装在篮子里的核桃,辣椒,大蒜 
一个朋友送的日历
一个阳台伸出去的晾衣架
一株又一株高出窗台的树木

在此时此刻灰色的天空下
在不为人知的房间
在渴望建构一种伟大与奇异的梦想之上

我正低着头
用笔,在稿纸上沙沙书写
一行又一行
句子

2020,7,4



《邻居》

他来敲我的门,把头挪到我半开的
窗口下面(视野的位置
我安装了一块不透明的
阳光板)
我打开门
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
他告诉我看见快递放在门口所以帮我保管起来
而我回家了几天
我跟他说,我之前一直
没接到快递的电话

他笑呵呵地告诉我
有什么事就找他
重复了几次
他告诉我看到我房间灯亮
所以来敲门
他还告诉我卫生间的窗户可以平开
也可以转换为下旋(我想起了以前房东跟我说过)
后来我尝试了一下
后来我说谢谢
然后关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拆开那个快递
扎加耶夫斯基的两本诗集
从里面
跌落了出来

2020,7,4



《一条冻鱼》

我买了两条黄鱼
在洗菜池,拿刀刮鱼身上的鳞片
破开肚子
拉扯内脏与肠子
剥掉暗红色的鱼鳃
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这条鱼我不知道来自于那一片海洋
是否在海底,追逐过星光
被哪一艘铁船的拖网
拉起
然后被丢在冰柜里
一条冻鱼
现在在锅里煎煮
油滋滋地冒出热气
我将洒上姜,蒜,料酒,酱油,番茄与青椒
连同碟子里的蔬菜一起
成为我简单的晚餐
除了骨头
那条黄鱼将被我吃掉
它被牙齿搅碎的肉泥
将和我的身体一起,构成一个新的
沉默的整体

2020,7,5



《坐东方航空飞去另一座城市》

佩戴口罩。扎好安全带
关闭手机
坐在舷窗一侧
起飞的瞬间
在胸口划十字,抚摸挂在胸口的一块玉
巨大的飞机,犹如一只大鸟
轰鸣着穿过云层
在巡航高度,服务员开始
分发午餐
一块三明治,一个圆形面包
一盒果汁,一包湿餐巾纸,一根香蕉
我在夏天
告别母亲,妻子,和孩子
独自飞往另一个城市
在哪里工作,生活,写作,阅读
接受孤独的挑战
在另一个时空,审视自己的心灵
我知道,真实就像一颗核桃
敲碎它的壳
就能吃到它的肉
我在两个半小时之后,随飞机降落到虹桥机场
步出机舱的瞬间
从地平线刮来的风,猛烈,广阔
又一次涌过来
吞没了我

2020,7,5



《在马当路M5酒馆》

雨下了一整天,断断续续
时大时小
雨敲击着楼下杂物房上的石棉瓦
清晰的声音,连同渐渐暗淡的
天空一起到来
我考虑着晚餐后出门散步
带上一把伞
去往某一个有酒吧或咖啡馆的街道
在梧桐树和雨的陪伴下
思考这个到来最后又终将
离去的日子
我没有日历可以撕掉又一页
但在一杯酒
或一杯咖啡递向嘴唇之时,我体察到了
消逝的存在
我不会伤感,也不会
难过
但会在一个人喝着这杯酒
并看到一个陌生人走入酒吧大门时
又一次想到你

2020,7,5



《在瑞士库尔山区》

我记忆中的一片山脉,高耸
巨大,威严沉默
如同对土地的一种承诺
青灰色的山体,有大块的裸露岩石,灌木,和针叶松
天空紧紧地贴着山顶,云撕开了
一些缝隙,潮湿的
雨后的早晨,我一个人
从旅馆出来
沿小镇的路一直走向一座村子
一个来自东方的诗人
建筑师,有什么能够启发并打开
他的心灵
我越过一座桥
在奔涌的流水中,体会周围景物带给我的平静
辗转于山脚下的碎石小路
渴望在花园的篱笆上遇到一只意外的蜗牛
在某个钟点开始
原路返回
若干年之后,我和你
突然置身于一个动荡的世界
愤怒于谎言,却又在涌过来的波浪中
没有东西可以抓住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我瞭望过的群山
在早晨,依然泛着钢蓝和黛绿的颜色
忘记了我曾经是谁
忘记了我在那里漫步的那段时间
是的,那山脉本就沉默
那山脉本就没有记忆
不需要记忆
而我需要



2020,7,6



《谈话的房间》

我们坐在沙发上,在交谈的中间
偶然谈到人生

谈到它的快乐。虚无。沉思。孤独。
肉体不具备的
永恒感。

在一个有一扇窗口,一个
挂钟的房间
我们接受了一种
宿命

无形的空气,如同一种悲哀
掠过我们的脸

飞机在空中,在一条轨迹上
始终向前

硕大的云朵
拒绝坠落。也拒绝无谓的
幻想。

我们像两根沉默的钢针
正插在一块水平的
地板

2020,7,22



《绳》

房子越来越大,但梦里的脖子
套了一条窒息的
绳子

猫本应去抓老鼠。但现在
作为宠物圈养

院子里扑腾的另一只猫,玩弄着一只
死去的蜥蜴,它把它翻过来
翻过去,跳跃
拍打

早晨的地铁,几乎全是赶去上班的青年
本该怒放的花朵,此刻枯萎在客厅的
玻璃瓶里

一个陈旧的职工住宅区,三楼的一位老先生
在洗菜池,低头刷洗晚餐的
几只盘子

年轻时的理想,早已不见踪影
局促的阳台,挂满了衣服,毛巾,与袜子

不远处的卢浦大桥,河流日复一日
流动,机帆船在夜晚的河面
突突地航行

晚上七点的新闻,又一次准时出现在屏幕
丑陋大地上升起的月亮,从窗口
扭过自己清晰的脸

江边锻炼回来的一个中年男人
在汽车的呼啸中,沉默地穿过一座
立交桥

一株又一株夏日的银杏树
直立在局门路,在速的移动中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夜晚
在这个时代

是和蛇。老虎。狮子。蟑螂。小丑。混蛋。以及撒谎者
生活在一起

2020,8,11~12



《艺术家的下午和他的雕塑》

他在工作室搬弄他的
雕塑
另外一件没完成的作品
他的手
正准备雕琢

下午。小苏
与小王
从西乡塘过来
他们拿手机
要对他完成一次
访谈

他的猫
此时从院子里的
墙角跑过
小苏,小王
此刻就站在他雕塑的旁边

这个下午
郊区的罗文村
葡萄园的果实正挂在铁枝上
阳光大块地
落在周围的田园

一条环城高速
从山脉的一侧穿过

小苏,小王
和艺术家
坐在房间的几张椅子

一起拥有了
这个下


2020,8,23



《重量》

对于一只爬虫来讲。脚和皮鞋
是一种重量

对于我骨折的妈妈来讲。行走。
移动。和疼痛。是一种
重量

对于一名酒馆的。郁抑症患者来讲。夜晚
房间。手机。床。是
一种重量

对于无处不在。四处行走的时间来讲。
影子。树叶。星群。宇宙。
以及银河系
是一种
重量

对于我。蜗牛般敏感的内心来讲
风。玻璃。碎裂的
尖角。神秘的
猫。以及花
朵。

是一种重量

2020,8,29



《来点生活》

魔鬼总是会控制我们的生活
谎言。训诫。与狡辩
是他对付我们的
三把锁链

大洋彼岸一个俊美的,写短句的诗人
沉迷于词语
给他带来的幻觉

冰山上的火。裂缝里的大象
宴席上的美人

对于想在密室里
探求真相的当下与历史,这些几乎都
于事无补

大地上升起的烟柱。马路上忙碌的汽车
海洋上演习的一支航母。与内陆深处
向天空发射的一枚
导弹

在疫情肆虐的各个角落。诗人。艺术家。哲学研究者
都在思考——
是什么构成了我们生活的秩序

疯子癫狂于自己的嘴,以及手与脚
白俄罗斯的统治者
在直升飞机,拎着一把自动步枪

在街头抗议的人群上方,太阳无声地燃烧
月亮则在夜晚,愤怒于不平静的酒桌
与海洋

我是个光着膀子,在局门路写诗的家伙
我需要在台风登陆沿海之时
再来一阵闪电,暴雨
与杯盘狼藉的
生活

2020,8,29



《我们最近》 

我儿子在北大,开始他的二年级生活
他最近,给药学新生传授
自己的学习体会

(北方。平原。天空。燕山。黄昏的流云)

我在上海。在虹口SOHO上班,做设计。周末
去江边骑行。在局门路的出租屋。
光着膀子阅读
写作

(夏天结束了。秋天的银杏树。蓝色天空。知了,鹧鸪的叫声,开始渐渐远去)

我的妻子。在南宁,开着车去上班。
她练瑜伽,跳舞。
或者到对面小区和江边散步。周末在超市
买回淮山。猪肉。骨头。
与蔬菜。

(裙子。月亮。一阵风。三角梅。吊兰。太阳花)

我的妈妈。此刻正躺在病床。
她在阳台摔倒。骨折。动了手术。疼痛。伤口。与低烧
折磨着她的
肉体。

(瘦弱。衰老。噩梦。胡言乱语。她说起离去的姨妈和我的爸爸)

在广阔的北方。南方。与东部的三座城市
我们分散为三个点
思念的那条细线,在夜晚和梦中
相互拉扯。

(我有时站在窗口。凝视外面的夜空。哦,微风。月亮。花草。晚间的株玉兰树)

我的妹妹。从梧州,来到南宁。
送饭去医院和晚上返回家里的路上。月亮。星光。
我愿你们微弱与持久的光芒
照耀着她的头发,面孔
与肩膀

2020,8,30



《在10号线地铁》

我面前站着一个外国男子
在飞驰的地铁
在人群里
他戴着口罩,右手握着吊挂的把手
黑色的公文包,放在
双脚之间的地面
他表情沉默,一言不发
眉宇间隐约透出一丝
悲伤

他来自哪个国家
做什么职业
他是否因疫情而迟迟无法回家,他可能思念
他的恋人,父母,朋友
某个常去的酒吧
山区,或者
海边
甚至某个他挚爱的死去的亲人

他在天潼路下了地铁
消失在站台涌动的人群里
而我坐在椅子上,继续随地铁向前飞奔
在几乎可以肯定无法
再次相遇的世界
在他又一次上到地面,猛烈的阳光又一次
撞击他之时
我祝愿他一切平安
一切如意

2020,9,7



《番茄饼》

晚上整理枕头时感觉到了秋天的凉意
天空渐渐明亮的早晨
下起了小雨
我的儿子在北方一座城市穿上了
白色的长袖外套
我的妻子在南方,和妹妹一起
照顾骨折的妈妈
一大早我在厨房做简单的早餐和中午的一份便当
电唱机在冰箱上不停播放音乐
节奏鲜明
应和着雨滴撞击石棉瓦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物体散落于各处
孤独其实
并非一无是处
翻看朋友的诗集时
我在桌前
在早上的晨光中静静地
享用玉米,包子,鸡蛋,番茄饼
和外面的一幅天空

2020,9,15



《在米罗酒吧》

酒吧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喝酒
交谈
推开门的瞬间
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吧台里笑着向我打招呼
他旁边的酒客和另一个女店员
后来取笑他娶过200个老婆
另一位喝了不少酒的姑娘
和朋友一起
庆祝她和一个日本男人终于离婚
酒与眼泪在空气里横流
一位反戴帽子
中性打扮的女孩,嘴巴常常
冒出粗口
有几个年轻人后来离开,又有几个苏格兰男人
和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一个叫裕子的日本女孩
一直在和我的朋友聊天,我们后来一起碰杯
并加了微信
午夜一点之后我们终于
离开了那个酒吧
并向那个后来一直和我们交谈的苏格兰男人
挥手告别
我们骑着自行车
去往建国路与马当路
而那个日本女孩,在午夜
一个人迈开大步
越过了绿灯亮起的路口

2020,9,19



《三个以后的我》

一个我退休后居住到了小镇
过简朴的生活
早晚出门散步,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和蔬菜
白天大部分时间
喝茶,看书
整理以前的文字
在院子和露台种花,浇水
把阳光请进房间,偶尔给朋友电话
夜晚朝灯光飞进来的虫子
好奇这个老家伙

另一个我,在工作室做着设计
和助手一起
做一个旅馆,住宅
或民宿
奇妙的空间,花园,引入时间的路径
经常出现在工地,戴一顶安全帽
和绑扎钢筋的民工打招呼,对糟糕的施工细节
大发脾气

还有一个我,四处旅行
到一个海边的城市,或者山区
在街头咖啡馆
要一杯咖啡或啤酒
看随身带去的书,偶尔抬头
观察街上走过的女人
以及跳落墙头的一只鸟
太阳像一位老友,出现在大街
晚餐之后的一阵风,又把月亮,星光
送进窗口,一个人
在午夜的房间
想起从前
想起消失在门把手上的日子,被浪费的生命
沉默如同一只盛满
茶水的杯子
在大喝一口后,又放回桌子

2020,9,20~22
(还有一个我,正待在老熊的目田书店)



《在局门路》

在一个单人房间我写着
我的诗
有关自我。孤独。心灵审视。探测世界的一对触角
有关涌进房间的光
音乐。无形的
时间,碰撞墙壁时
不时发出的声响

在安静的木地板之上
搁着我黑色的背包
里面有一把伞。钥匙。U盘。口罩。餐巾纸
与几支笔
沙发靠在墙边
餐桌光洁如新
绿色的水生植物,生机勃勃

在紧闭的房门之内
在一颗颤抖的
犹如河蚌一样敏感的心之上
我低着头,在书桌前
沙沙地写着我的诗
而在窗外
在广阔的秋日天空下
云朵,树木,房屋,包括你——
行走的人啊,又一次
在街道上投下了
阴影

2020,9,24~27



《暴雨》

她是一个骨折的88岁的女人。她是一个25岁
中性打扮的小学语文老师。
她是一个爱上跳舞
孩子去读大学的女人。她是一个做保险的女性
角色为三个孩子的母亲
他是一个每天昏睡到中午甚至下午的男孩(失去了前进的动力,理由是
半夜看手机电影)
他是另一个双胞胎男孩,玩着手机游戏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胃口好,但憎恨
腹部多余的赘肉
他们构成了一个家族的局部风景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犹豫,纠结,与挣扎
像一股小的风汇聚成大的风
像一场小雨变成大雨
肆虐的洪流在滚滚而下
吞没了道路
他知道,在静止不动的灰色天空下
在贫乏与暗淡的日子背后
是激情,闪电,风暴,和一场场与生活结伴而行的
冰雹。

2020,10,6



《孤独》

孤独会在傍晚来临时出门找我
他从街道外面进来
穿一件长袖的黛青色衣服
手里没拿酒瓶
和任何
东西
在空地上转悠
或小区的椅子上小坐一会
孤独托着下巴
思考如何赋予一根绳子以意义
皮鞋,台阶
如何奇妙地融合
单杠如何拉住手臂
摇摆器如何将双腿和时间
抛向空中的另一点
太阳在傍晚
结束了白日的燃烧
无影无踪
然后光线迅速从周围抽离
我站在厨房
在水龙头前清洗下午买回的蔬菜
我知道
孤独会在黑暗降临时
上来找我
他一盏一盏地
打开楼道里的灯
轻手轻脚从一楼上来
啊,在孤独透过
窗口
向房间张望
最终发现并找到我之前
请让我屏住呼吸
请让我静静拿着牛奶锑锅,在洗菜池边
再站立一会

2020,10,8



《失物招领》

办公大楼的门卫室有人在喊失物招领
一首诗!丢在这里的一首诗!
谁是粗心的
作者。

火车站的候车室。出口旁边小卖部的一间房
有人把掉到地上的一把伞,和一首诗
捡起来,放到箱子里
失物招领,失物
招领

人来人往的客运站,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妇女
把拉在椅子上的一首诗,一件衣服
举起来,向四周摇摆
失物招领

我一直不敢承认那些失败的诗是我写的
我悄悄地
扔掉了它们,在房间,垃圾桶,屋后的花园
在各种隐秘的场所

也有一些极其有趣的诗,让我干出了一些
莫名其妙的行为
为了让椅子。天空。云朵。树木
像接受鲜花一样接受它们
我悄悄地把它们
放在人流密集的地方,然后离去

我躲在人群中间偷看
想看到这首诗或那首诗被人捡起,交到值班室
在他们广播或放到箱子时
我溜了出去,到草地翻跟头——
哦,失物招领,失物
招领

2020,10,10



《自我》

他拿手机拍灯光下自己的影子
那是如影随形的另一个
自我

在寂静的,四面围合的群山
他观察夜空,浩瀚的宇宙,闪烁的群星
正连结成魔蝎,白羊,与金牛
明亮的北斗
无法命名的星光
其中的一颗
是沉思时间,生命,意义的自我

田野上的一阵风,秋天金黄的稻田
农夫们开始另一次收割
汗水落入泥土,蛙声变远
谷穗上的每一颗种子
是痛苦长时间凝结的自我

城市里的某一条街道,梧桐树
桂花的香气在四周弥漫
围墙内的一个房子,安静的窗口
透出了灯光
有人窗后在阅读,写作,思考
星球在旋转,阳光会在早晨
再次到来。站在窗前
久久凝视外面花园的那个人
是我的另一个自我

到了最后。
狗冲出门口。
猫迅速隐入灌木丛。
花悄然开放。
鱼池里的鱼沉入池底。
哦,那是无所不在的自我

2020,10,13



《给我的伯父》

他的火焰在慢慢熄灭。二月的第二周
我们接到他去世的消息
疫情严峻的时刻,我的堂姐们取消了他的追悼会
我假设他离开的那个早晨,自己一个人
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
雾气,从潮汐撞击乱石的地方爬起
然后渗透进树林
我们的呼吸,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充斥
沉默开始主宰我们
生命,它真的是一个爬行动物
是一个圆环或一个周期
降临,然后又
悄然离开
不再回头,没有船长
也没有一盏破开浓雾的灯
更不会有其他旅客
每一个人都独立于各自的世界
在另一个空间里漫游
沉思他的过去
我想起他火焰慢慢熄灭的过程
药物失聪
导致语言表达含糊不清
他空洞的眼看向天花板,仿佛哪里有一个美丽的湖
我有时用写字板和他交流
他努力看着然后点头
有几次我握着他的手,我不知道我是否
给了他力量
哦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敬,当十一月降临
梧桐树的叶子变黄,犹如残破
不堪的报纸
我又一次想起他
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独自一人,不可能再相遇
我坐在一间思念的房间
我假设他一直
就呆在我们的隔壁

2020,11,16



《给妈妈》

视频中的一台戏剧正在北方一座城市的剧场上演
人物,场景,对话
冲突,最后在爱的弥合中达到高潮

南方,靠江边的一座医院
妹妹告诉我妈妈又哭又闹,为她跌断的左腿
为她不能伸直、行走的双腿
感到难过
怎么劝慰都无济于事

我为妈妈的遭遇而痛苦的头颅,和双手一起
搁在十一月一个有阳光的
早晨的桌面
太阳的热情,驱散了几天来积压的阴雨与寒冷
在一个人的房间,在远离家乡的城市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在阳光的陪伴下
阅读、思考,喝茶,写作

没有更为困难的事情了,生命似乎总会让人经历某些困难的时刻
个人的时刻,我在地铁的车厢
看到玻璃映照出我的那张脸
戴着口罩,眼镜,灰白的头发向上扬起
一件羽绒服套在身上,围巾挂在脖子
双肩包的背带绕过肩膀
当车门关闭,一个陌生的女人
在缓缓上升的自动扶梯,扭过头
看了看我

有些日子的到来
对于一些人是快乐,但对于另一些则是痛苦的煎熬
妈妈,你跌断的左腿
也许难以再康复到以前的状态,但你的右腿
我希望你,能保持住它的健康

因为,我们还想带你去花园,去江边
我们还想扶着你
出现在你生命中的又一个早晨

2020,12,1



《街头派》

我写过一个词叫街头派。我是一个街头诗人
我喜欢到处去转
看到一个有趣的空间,就溜进去
探寻
我出现在这里,或者哪里
踩着皮鞋
或布鞋
我是一颗火药,准确说是一根火柴
当你想点燃我
空气爆炸,而我冒出烟
对于陌生的人来说,我是一株行走的树
夜幕降临时突然
亮起的路灯
悲伤有时会如同一杯酒
整个地吞没我,各种破烂的玩意
如同鬼怪一样出没与纠缠
但我会起来,继续
做我的事
阳光照着我
我将忽略那些该死的东西
我将举着我的手
并带着那颗被棉布包裹的心
在四处交叉的道路
前进,像箭头一样
一直前进

2020,12,12



《自我的忠告》

属于我的那部分,包括了——
自我。纯洁。内心世界。率真与天真。
以及怀疑。审慎。思考。一种想象——无论对邪恶还是对夜晚
还包括立场。宽容。爱。以及在孤独中
试着理解这个世界

不属于我
但又在生活中穿行的那些,包括了——
仇恨。偏见。局促。残暴。
不呈现客观事物与内在真实的谎言。
也包括在一块平板玻璃上
控制心灵的臭虫。蛇蝎。恐吓善良的蝙蝠。老鹰。
丑陋。又俗不可耐的短肢鳄鱼。
蜥蜴。
泥潭里的一切无法飞起的
爬行类怪兽。

2020,12,5



《超过五十》
——给某个朋友

我总是羞涩于给你写一首诗
我的字体潦草,难看
我写得最好的两个字——是自己的签名
某一个早晨
想到自己超过五十
四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如果四十年之后我还存在,我将足够老
足够糟糕
也或者,在仍然喧嚣的人世
我已经向你告别
我们的生命只是一只纸船,一些风的痕迹
一团终将熄灭的火苗
基于我们对时间,宇宙,和生命的认识
我认为我们
应该让我们的生命精彩
我们应该大胆地,在沉闷的诗行里
塞进去一只打火机
甚至在狭窄的浴室,大胆地让我们的裸体
在灯光的扫射下
粗鲁地
放屁

2020/12/13



《这个早晨》

这个早晨
天色灰


太阳
被厚厚的云层
驱赶

今天是
星期五,我应该有
好的心情

玫瑰花虽然
只剩下几瓣,但吊兰
仍在生长

每一个日子
都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
与糖果

突然的一只鸟
鸣叫
然后又飞走

虚空有时
会降临到被下午光线
充斥的房间

在一件静止的物体
与一件静止的
物体之间

我确认我的肢体
正处于一种
运动状


220,12,11



《更多的事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一瓶酒一直
想喝我
一条路一直想踩我
有一段台阶
想攀登我,有一棵树
想站立


更多的事物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哦,有一个镜子
想变成我
(我在洗手台前沉默
并往镜子里瞧是不是有一种叫“生活深度”的东西)
然后有一本书递过来
想阅读我
有一间房打开门
想吞没我
在街道的拐角,有一个人
想靠近


我下意识地逃避那些想接近我的任何东西
比如有一张椅子想坐我
然后我站起来
离开
有一个暧昧的梦,想描述我
然后光线在早晨
摇醒了我

我坐在床头上
回忆刚才的一切
我猜想在今天与昨天之间我可能真的是一个傻瓜
天空,从窗口涌进来
然后在地板上塑造


然后是新一天的开始
然后是
时钟的这一秒
和下一秒
然后是
出现在门口的你

20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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