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厍2020年公开发表作品辑选

◎西厍



西厍2020年公开发表作品辑选

柿子

秋实之于口舌的的极致方式
是啜吸而非咬啮

比如柿子,秃枝上的一滴巨大蜂蜜
膨胀着秋天所能供给的
高纯度的甜与光明正大的诱惑

它接受你的啜吸,但拒绝羞辱
——由轻佻的拿捏所催生的鄙俗俚语
对一只在秋风中
盈满诚实甜汁的柿子而言
几乎是不可原宥的恶意

那些假审美之义肆意挑剔的目光
也非一只柿子所需

它无限膨胀几近爆破的甜
只需要你的倾心一啜——
即便是一只鸟雀的啄食
也将帮助它完成自己
完成对日月天地的以德报德

(刊于《诗刊》2020年第二期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


有谁比一棵香樟更了解诗人

诗人理应允许任何一棵树,或者任何一种树,在春天进入他的诗歌园邸。在秋天同样如此。他的诗歌园邸应该对所有树种无差别开放——阔叶或针叶,乔木或灌木,木本或藤本。
但是在四月的尾声,他却只邀请了一棵香樟——非但没有邀请更多种类的树,而且也没有邀请更多的香樟——进入他的诗歌。当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在微雨中细嗅它的花香,他就直接向这棵香樟开放了自己的园囿。
这种邀请或开放,总是带有隐秘的私心的。他期待这棵在四月微雨中完成了蜕变的香樟,能帮助他实现一首朴素诗歌的写作。这首诗歌所需要的蓊郁和芬芳,它都能提供。它像一只胆瓶倒扣在春天里,倒扣在一场微雨中。它趋于圆满和完善的球型树冠,看上去有倾覆的风险,却无需任何担忧。
在春天,四月,他不善于在诗歌中勾兑太多的意义。通常他只需要一棵树,比如出现在街角或园子里的任何一棵香樟。一棵香樟足以撑起一首诗的有限和有效空间——总是有些风险,却不用过分担心。
一棵香樟几乎可以保障一首诗所需的所有朴素品质和基本诚意。虽然另一棵树也能提供大致相同的价值,但是既然有香樟,就把一首诗的命运交给它好了。诗人没什么好纠结的,也不需要后悔——可能没有一棵别的什么树比香樟更了解诗人吧?
它以每一根枝桠和每一张叶子里的香气,证明对一首诗的了解。


奖赏

在春天的郊野公园健步而行,我将获得什么?
雨水。是的,我将获得雨水的奖赏。这不是一次交换,是奖赏。所有在春天里甩开膀子行走的都将获得奖赏——雨水给我的,不会多过给一棵尚未返青的水杉的。它在灰色的天幕下裸露着,看似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条小溪正在它内部行走。我能确认一棵水杉在春天的行走早已出发,早于我,晚于一棵扦插不久的柳枝。
花香。是啊,我将获得花香的奖赏——花香并不热烈——事实上在雨水中它淡到极致,而这正是我所获得的奖赏。是一园子盛开的梅,把骨头里的香气悉数倾倒给春天,和在春天里行走的人们。这仍然不是一次交换,而是一份来自大自然的慈善照拂。我能做的,唯有领受和被唤醒——或许我仍然是贫瘠的,我既是土壤,也是种子。
来自春天的奖赏远不止雨水和花香。
我听到了一声声悠长的鸟鸣,和蚯蚓拱动花地的声音。那被腐烂的旧秸秆覆盖的花地里,秋英草的雏秧正攒着劲儿准备拔节。一切,组成一个季节的伟大心跳。一切,都是奖赏。
我们在春天里行走,就是为了获得与之谐振的心跳和力量。

(刊于《星星-散文诗》2020年第一期)


春风童叟无欺

老人和孩子都得春风眷顾
老人的杖头难返青,孩子的鞋底开满花

男人和女人都得春风眷顾
男人得着意也失着意,女人只属意于一件薄春衫

病人与他怨艾的生涯都得春风眷顾
从纠缠他的寒意中起身

恋人与她孤独的恋爱都得春风眷顾
在浸渍她的蜜意中自拔乏术

良人和恶棍都得春风眷顾
良人心旌动摇,恶棍胆汁汹涌

活人和逝者都得春风眷顾
活人动静太大,逝者安安静静


一朵雪花就够了

我想要一朵花
献给逝去的时间以为薄祭
一朵雪花就够了

我想要一页信笺
作一首往事的纪念诗
一朵大一点的雪花就够了

我想复印一个单色梦
无数朵雪花上再盛开一朵
就够了

我想要一张单人床,最轻的
一朵雪花就够了
就一朵,垫在我灵魂下面

(刊于《诗潮》2020年第五期)


桥(续二)

通常我从桥的南侧人行道上桥
多数时候过桥,抵达彼岸桥头再折返
类似于完成某种固有的仪式
有时候走到一半,就在桥中央停留片时
看幽暗光线中突突南来的驳船
我对船体穿过桥体时的恍惚感有所偏嗜
总感觉在这个神秘的瞬间
船和桥同时穿越了各自的边界
须知幽暗时刻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有时候,我却选择一直走到东岸引桥的尽头
穿过斑马线,再从桥的北侧返回
只为看看由钢结构穹窿和斜索
构成的巨型竖琴。初上的路灯和
落日的余烬,这些幽暗时刻的光斑
音符一样对应着散步的人们的灵魂
但我并不总是痴迷时光转折处
这些短暂的、被认为是美的事物
有时候我站在西岸桥头
看看昏黑中的彼岸和昏黑中过桥的
人们,就停下脚步在那里愣神
有时候,我踅身进入桥下
停顿在掘石港黑色的流水旁侧和
颤栗的桥身阴影下,愣上更长时间的神


桥(续三)

掘石港的江水或滞缓或湍急
都是古老时间无可争议的经典赋形
它裹挟太多,早已不是构成历史的
单薄的某一页,而是一部无论白天黑夜
都摊开着的、完整的浩繁卷帙
历史固有的浑浊和全部的复杂性
在驳船主、垂钓者和散步的芸芸众生面前一览
无余,又诡谲莫测。这一切
并不因为一座新桥的崛起而稍有改变
相对于腥气水体在河床局囿中的负重移行
这座在钢铁中获得轻盈的桥梁几乎要飞起来
它的每一个部件都有鸟骨的属性
它的每一次震颤
都是空气动力学的有效产物
一个致力于速度的时代在它身上
实现了几近完美的象征——
江水拖曳着自己,而桥体在颤动中练习
极富抒情气质的芭蕾式托举
我在两者之间成为半吊子冥想家
我是那么敏于在洞穿阔大空间的风里领受
吹拂,却难以触及冥想的凉意


(刊于《草堂》2020年第五卷)


医者大美

医者大美,为有大勇。
疫情猖獗中以身犯险舍命奔赴冠毒渊薮,只为兑现曾经的慷慨一诺。
医者大美,为有大智。
殚其精、竭其虑、骋其技,施以一臂之力,只为挽众生仓皇奔走于无路。

医者大美,为有大仁。
国难当头置父母儿女妻子丈夫于不顾,只为救民命于惊怖悚惧之水火。
医者大美,为有大义。
将怨怼谩骂胡搅蛮缠恶毒击杀全抛诸脑后,只为认定了天赋一副铁肩,必须硬扛浩劫。

医者大美,为有大牺牲。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每一颗冠毒都是夺命子弹,是你们,用血肉之躯博命相抵。
医者大美,为有大精神。文明屡受挑战人性不断探底世道徒叹奈何之际,是你们,悬壶独立站成烛照人世的灯。


祈祷而已

在病毒肆虐中年关将近,我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有祈祷。
我很清楚我不是局外人。当苦难降临时,我必须承担属于我的那一份,哪怕是最小的一份,我也不能独善于担惊受怕的人们。
我要谴责和骂娘吗?也许吧,但我只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而已,只是提醒在城市打拼的儿子出门必须戴上口罩而已,只是被不断刷新的数据压抑得难受而已。
我要诅咒老天吗?也许吧,但我只是仰望雨夜里不见星星的天空而已。
我仰望,并不是寄希望于天,而是为那些替天行道以身犯险的人祈祷而已,也为那些搞不清楚究竟是受难于天灾还是人祸的人们祈祷,而已。
也为自己,而已而已。


异象

本以为经过这一夜,蒙蒙细雨会变成瓢泼大雨。这才符合庸常的逻辑。
可还是一整天都在下细雨,像极了一次强忍着的哭泣。
经过这一夜,本以为园子里的梅一定会全部绽放,像一场春天的血的洗礼。
可是并没有。每一朵梅花都好像不愿意尽其所能,不愿意讨好这个春天。
开了全朵的不愿意怒放,开了半朵的只愿意开半朵。
没开的,压根儿就不愿意开。

(刊于《散文诗》2020年第五期)


江边墓园

大茫荡对岸是邻省
一眼望不到头的春野
是返青的涵养林和大片麦地镶嵌着
零星的油菜花田

所构成的料峭远景
人头攒动的这边
则是一处新辟墓园。烟雾缭绕中
去年新植的海棠正在盛开

这里的春天因此看上去
并不比别处阴冷、迟滞或狭隘——
生死相看,对岸总有各自的料峭
也有各自的宽阔和暖意吧

而运送春水的大茫荡正静静流淌
缓慢移行的砂石船吃水
及舷,犁开江水可江水很快
在船尾合拢

春天的水腥气翻腾——
它不是死亡的气味也不是
活着的气味,它差不多是时间的气味
时间两岸,正春色撩人


十二朵莲花

十二朵莲花足以构成星座
在幽暗池水中集体闪耀

十二朵莲花构成的星空
令人在俯视中产生仰望的错觉

十二朵莲花还在上升中
远没有到达属于她们的穹窿

十二朵,足够把这个庸常的春日
领向殿堂。足够举办一场

婚礼——不,她们并不是新娘
她们是新娘的十二朵天使

那悠游的锦鲤中的某一条
才是新娘——十二朵莲花赋予她

爱情的星空。闪烁十二秒钟还是
十二分?抑或十二个小时

抑或十二天?这会有多大差别
有时候十二秒就是永恒

而十二天,可能是一个腐朽的过程
结局是无一例外的熄灭——

熄灭之前的十二朵莲花
是十二个词,是一首诗的十二次

心跳或呼吸。十二朵,也是一朵
一朵星云的浩瀚,在池塘里旋转

(刊于《延河》2020年第二期)


蝉噪

下午二时四十五分,时间和空间
都是蝉的。在蝉噪中
我意识到自己的客体身份
我对蝉噪没有任何异议我只是
沿用了一个旧词——
它太古老了以至于天然具有
某种悠远的诗意。我几乎将整个身体
斜置在这古老的诗意中
尽管它已经那么沉重
我仍不忘加上心灵:一对蝉翼
哦它并非每时每刻都是
一对蝉翼,更多时候它比身体还要沉重
但是此刻它像一只十七年蝉
连夜蜕去了外骨骼,像这个夏天
正在蜕去湿重的外衣——
时间和空间,加上雨水,加上人间苦难
它会比夏天更早地把这一切
穿回去,只是此刻,它皈依了蝉噪


春天,一次灌溉

没有一首春天的赞美诗堪称完美
当它触及具体的春天,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总是捉襟见肘:诗人们深陷才华的陷阱
以为又一次完成了幽微的抒情或
伟大的命名。可惜并非每一颗驰往春天的私心
都近乎纯净。它将注定有损赞美的质地——

不是每一首献给春天的诗
都带着诗人无可挑剔的诚意——

连一个花哨的手势都不需要,而只需
一双恋爱的眼睛和一副倾听的耳朵
假如能从嗅觉到肺腑再到心灵
清扫出一条曲径通幽的芬芳通道
那么春天将无所阻隔地占领身体的每一寸荒芜
和心灵的每一秒干涸,完成一次灌溉


在小镇

入伏,梅雨却停不下来
七月中的江南,早晚出门居然需要
添衣。这盛夏里的秋意
是要反复提醒人们毋忘
人间的冷暖和无常?在小镇
生活确实常常刹不住车但是
总算也有慢下来的时候
读书,写诗,出入菜场与超市
撑伞,或不撑,沿着市河步道穿过
自己的风雨,自己的晨昏
眼有疾,齿有缺,发渐枯,气渐衰
镜中已无少年兮,人前何须卖乖
在小镇,做一个真实的小民
过葡萄园,和来自外省的女主人讨价
还价,为的只是保持
生活的味觉:酸或甜,都还算敏感——
所谓诗意,无非是酸甜尚能一辨
无非是穿过黯淡时光
尚有一盏灯火可以皈依,在小镇
一隅,某街某区某号某室
某张柞木餐桌上,尚有一杯浊酒可以
佐余年,拍栏杆


桥(续五)

人们多半不会相信这句被篡改的话——
人不能两次登上同一座桥
但是于我而言,它几乎是真理
至少它在大型车辆经过时的颤动
和驳船穿洞而出时的颤动
是不一样的:甚至满载驳船和空载驳船
在穿越桥洞时留下的时空意义
也有显在的差异。于我而言
这座桥不单纯是一个建筑
它处在与万物的关系中具有多元的
价值和美的歧义:一辆卡车
和一艘驳船,掘石港或疾或缓的流水和
飞度的台风云,是这座桥
不同的诠释者和意义附加者——
桥在我脚下,不只是一个功能性名词
风云际会于此,万物完成关联
在一个孤独的散步者那里
这座桥所提供的,何止是一个胡思乱想
所需要的起跳平台。它本身就是
冥想的对象——那么轻盈
像一个思想或思想的雏形
却以物质形态超越了人们的庸常思维
以钢结构穹窿和竖琴之弦
外化着某种精神快感也示范着
想象的要义:想象,就是建构生活


(刊于《上海诗人》2020年第五期)


庚子末伏谒二陆草堂

久慕昆山玉*,无缘得一搴*
偶从良友约,始上九峰巅*。
纡郁松犹在,婉娈泉竟湮*。
清风扶两胁,遗世可成仙。

注:①昆山玉,指陆机陆云。前人以“玉出昆冈”誉二陆。②搴,采取,喻二陆遗迹得以一瞻。③九峰巅,小昆山为九峰之末,此取第九峰之意。④纡郁,婉娈,语出陆机诗“婉娈居人思,纡郁游子情”。

(刊于《文学报》2020年12月31日总第2470期)


标本馆(外五首)

动物们恪守本分,没有一点声息
这是交付了灵魂之后的默契
无关乎春天的迟滞。它们驯良、安静
在除湿机的嗡嗡声中超脱了凡俗

对于动物们庞大的集体沉默
我没有理由多有微词。它们无一例外地
保持着一种被选择的姿势
我知道它们是空洞的,连同它们的矜持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提及久负盛名的
标本制作世家,感叹其用精湛的工艺为
每只动物保留了生前的某个瞬间
她说您看,就像活着一样

我们在一只虎斑蝶前停留了几分钟
是因为它稀缺的斑纹和濒临灭绝的窘境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指出它(标本)
目前的市场价相当可观。我说那它可是

镇馆之宝。姑娘笑笑说还不是
她说在楼上,还有真正堪称镇馆之宝的
于是我看到了被脱脂填充物
所填充的东北虎,陈旧、黯淡,雌雄莫辨地

站在玻璃柜中,瞪圆了眼睛——
我不能称之为虎视。它的四肢显得过于圆实
我猜想里面已经没有一根骨头
它只是披着自己的皮,模仿着自己的站姿


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落日和热风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迹
落日负责抒情,热风负责叙事
它们共同完成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而云霓,负责让这部黄昏史生出锈迹

但是,如果没有由西向东的
空载驳船和由东向西的满载驳船梭子一样
在水面镂刻下航迹与浮沫
这部河流黄昏史难免残缺不堪

如果没有此岸静默静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鸟的逡巡盘旋
如果没有水藻的迟滞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这条河流的黄昏史

就会因缺乏详实的历史细节而难以
成为一部信史。挥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骑行者
都自命为历史的记录和传抄者
他们拍下河流的黄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宫格图,一摁键
一部缩微版河流黄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个唯心史观者的黄昏总比一个
唯物史观者显得更加辉煌或黯淡些


分水岭之诗

诗歌给我勇气,也让我更胆怯——
我连多愁善感都来不及就跨过了
这个分水岭,却在一树木樨面前迟疑

风雨正在路上,我还是显得有点
手足无措。所有的芬芳都无从接承
所有的芬芳都将零落成泥。所有零落的

我都不敢轻易触碰。我见识过陨灭——
所有灿烂的事物都有黯淡时刻
所有的黯淡时刻都曾令我心碎

我越来越怯于面对繁花似锦
却又一次次凑近,一次次
像一块垮掉的木头沉入似锦的繁花

木樨的季节像水一样沉静
它接受我松松垮垮的肉身和我的胆怯
我献身的勇气,一再得到怂恿


(刊于《芙蓉锦江》2020年总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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