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1831-1845

◎秦匹夫



泥沙集1831:热带雨林

她嫁给我时。我即在湿热中
再无枯黄。寒冽。每日都在湿热中
她各方面都可用葳蕤来形容
我形体矮小。赤身裸体
每日手执短枪于她丛中狩猎
一日一日。渐讷于言
史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泥沙集1832:反刍

因为太乱太杂
我离开公司经理职位
回到深山小镇修鞋
本以为就此简单安卧
谁知道如今又远离
到达异域又干起了以前的工作
这就好比一头老牛吃了整天的草
终于厌倦了
终于离开广阔天地回到了脏臭圈里
谁知道夜里又开始莫名的咀嚼

泥沙集1833:一个和另一个

一个。只是一个
是孤伶伶的
被封闭的。世间上就独他的
称之为一个
一个和另一个
使他出现残缺
使他产生需要补充的可能
他并不需要
另一个也是
另一个就是一个

泥沙集1834:杀猪

辛苦喂养了一年,到腊月初几的这天早上把它拖出来杀了。
天刚蒙蒙亮,杀猪匠肩扛挺杖,后面挂着刀篮子从院角的小路上来了,影影绰绰一个大黑桩越逼越近。圈里的猪不住叫唤,烦燥至极时顺着墙脚奔跑。然而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此时已经很肥胖了,根本无法撒开蹄子释放心意。
女人在灶前烧水。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水已滚开。但她还是一把接一把往灶洞里添柴。青檀木一边火势大盛一边滋滋的从两头滴水。这柴是她昨天上午就去山上砍,一直到擦黑才背回最后一捆扔到柴窝里,又连夜剁成截码好。杀猪是大事,女人干这些活很起劲。她听见猪在猪圈里叫唤,起早贪黑喂了一年,扯猪草,剁猪草,煮猪草,如今终于要大功告成,她往灶洞里捅着柴嘿嘿笑着自语,莫急,等下给你一刀就消停了
大铁锅里翻滚的水声裹着她的笑声在屋子里飘荡。
男人冲进来吼,挨刀的,烧不得了,等下水烧老了。
男人随时拄着一杆烟袋,大烟锅里有时冒烟有时不冒烟,年轻时就这样,那时他会抓一把干葛麻叶揉碎了按在烟锅里烧,现在不缺烟了,但习惯还在,烟杆不离手。男人常年在阴坡上的几块地里忙碌。他种粮食管着一日两顿,他女人喂猪管着吃油吃肉。现在水已烧开,杀猪凳,黄桶,挂猪的架子已准备好。只待杀猪匠坐下来喝口茶就可以杀猪吃肉了。
男人和女人是鸡叫三遍时前后起的床。女人先起,男人在床头上嘬完一袋烟才提裤子起来。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儿子睡在偏厦屋里,本来也要起来的,但是瞌睡太大,要等到杀猪刀捅进猪脖子,猪昂着头大张着嘴尖叫声刺破层层山峦时才会起来。

泥沙集1835:葡萄架

杀猪后第二天,一大早几条野狗在院子里舔地上干硬的血和石子里的碎肉,女人出来把它们赶走,到堂屋里围着磨盆转了一圈。磨盆里装着昨天刚腌下的肉,用蒲篮盖着,把蒲篮按按,女人一路掖着夹袄推开后门到葡萄架下收拾柴火。
冬天里,万物凋零。地里已没有什么可种的了。该收的也收了,玉米已剥好串成串挂在檐下,黄豆还有两架架在屋前树上,男人嘬着烟抬头看天时。
儿子现在正在浓雾中的一块石台前生火。覆霜的木柴被他好不容易点燃,浓烟如同尿液在水下升起,带起一股唯有自己看见的痕迹。
这是上午,儿子在放牛,男人在考虑什么时候把剩下的两架黄豆打了,女人在葡萄架下收拾柴禾准备做饭。
下午,他们还没有想好干什么。冬天很清闲。

泥沙集1836:赶场

男人去赶场,把猪肝猪心猪肠子一咕噜挂在街边矮房檐边突出来的椽子上,然后就夹住烟杆往烟锅里按烟叶。
胳肢窝里本来还夹着一个蛇皮口袋,现在他把烟杆也夹在那里,烟叶按好了,把烟杆从胳肢窝抽出来拗在嘴里点着,巴兹巴兹抽起来。
男人抽着烟杆,偶尔抽手用拇指往烟锅里按按。快抽完时,有人来问,价钱还可以,就卖了。把巴掌上的油血往矮墙上抹几下,又磕几下烟锅,男人夹着蛇皮口袋往街中人多处去。他想买点东西。
猪杀了后,圈里就空了,虽然最迟至过完年正二月间,男人就会抱一个猪仔回来,但现在事情毕竟少了一样,女人跑前跑后的脚步放缓了不少。
今天更是可以两个人一起来赶场。
大清早热了头天的剩饭吃了,女人就背着背篓跟在男人后面出发了。男人说你背背篓做啥,没见我夹着口袋吗。于是女人丢下背篓打着空手,男人用细棍挑着猪肝猪心猪大肠,他们这样走了三十里到街上。
现在女人跟着男人往街中人多处去,她想买个油馍吃。
到黄昏时,儿子把牛赶回圈里。肚子饿得咕咕叫,父母还没回来,他站在院前望那条上街的路,后来又站到屋顶上望。冬天冷,儿子磕着牙帮,那条鸡肠似的小路搭在山梁上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

泥沙集1837:犁地

头天夜里,男人对女人说,你明天上午准备些苞谷壳,我要去犁地。女人说哦,我要不要去。男人瞪她一眼,你又不是牛,快睡。女人睡了。男人又抽了一袋烟,把烟锅在床脚上敲了几下,也睡了。
第二天清早,男人背着犁走前面,儿子牵着牛,提着一个篮子跟在后面,一路悉悉嗦嗦往阴坡去。
到了地头上,男人反手把烟杆别在后面裤腰上,开始架犁,儿子吸着鼻子提篮站于一旁。确实冷,地里起了一层轻霜,但地还是软的,没冻硬。突然男人大声说,嘿———去!走!扬起一根树条呀地一声抽了牛一下。原来犁已架好,牛和儿子都吓一跳。牛跳一下卖力的往前走,儿子错错脚,急忙跟在后面。
银亮尖利的犁铧钻进地下,被牛拖着发出嚓嚓的声音,经过后掀起一道深沟。轻雾一样的地气飘散出来,各种之前被深埋的现在也全部翻露了出来。蚯蚓,洋芋,野蒜。蚯蚓不要,儿子提篮一路捡拾。
某一刻,女人的破锣嗓子在沟口大叫,吃饭喽———,吃饭喽———。原来太阳已升得很高,金灿灿的光射得地里白气乱窜。

泥沙集1838:柿子树

大块的地犁完后,院子下面几块转不开身的只能用锄头来挖了。那里原是一个陡坡,男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就地开石在那里砌了几道楞坎,把它们变成了梯地。说是梯,真如梯子一样陡,窄,大庄稼种不了,加上离家近,就务些小菜,当菜园子使,茄子,黄瓜,豇豆,辣椒之类。
这些地里平时都是女人在出没,男人打头栽种上后就不再管了,扯草,浇水,都是女人的事。菜长大了可以吃了,女人往滚烫的锅里倒一瓢水,往围裙上擦着手就奔出来摘。
如今菜已摘完,藤子和苗都已枯了,男人伸出大骨节手犁耙一般把它们拢到地边,然后往手心唾一下,扬起锄头开始挖。
这是个大雾天气,女人在灶房里准备早饭,灶洞里的火苗不时伸出灶洞,雾气从门口窗缝进来和锅里的蒸气混在一起。女人能听见男人在院子下面挖地的声音,但是看不见。
儿子也是,他现在只能看见身周几米处。他的牛在哪里,他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冬天草枯,声音移动得很快,儿子不断迁移营地。开始他还烧一堆火,但好几次火刚燃起,声音就远了,他不得不打熄跟上去。搞了几次,儿子断了烧火的念头,抄着手蹲在地上磕牙帮。
不知过去了多久,雾散开了一些,天上有红光透下来,儿子估摸差不多了,赶起牛往家走。
早饭时节,太阳正在穿透雾气,儿子赶着牛正在翻过院角的山梁。女人站在院子边,双手搭在腹前的围裙上张望。院子下边的地里,男人正拿起搭在构树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楞坎下面一根大柿子树,突然挣脱雾气,披着霞光兀立起来,它叶已落光,枯黑虬枝上挂着几粒通红的柿子,一只红嘴鸟正在啄食。

泥沙集1839:大锤举起

大锤举起,砸下去,砸到一块石头上,石头冒出几个火星。又砸,十几下后,终于裂开一条细缝,再三两下,哗啦一声,开了。男人把锤丢开,选一个高一点的石头坐下,哎哟一声开始嘬烟。女人走过来,翘起屁股往撮箕里装石头。他们要把石头运回去修猪圈。
男人负责开山打石,女人负责挑,有时也用背篓背。
男人斜一眼说你少装点,细细都快断了。
这样的活都是在冬天进行,春夏秋三季地里一茬接一茬,总是忙不完,熬到冬天总算闲下来,可以干一些修葺的事情。
说到修,要修的也多,小的修犁修锄头,大的修屋檐沟上房捡瓦,都是轻轻松松一边拗着烟杆一边就可以完成的。最难熬的是些更大的,比如早些年修地,砌坎子把陡坡抬平,一冬三个月天天熬在地里也修不了几块。又比如现在修猪圈,买猪仔时没看好日子,越养越大的猪天天拱圈,一年喂下来,墙脚都掏空了。现在男人和女人运石头回去,堵上。连铁锤都难砸烂的东西看你拱。到时要多留些石尖在墙内,男人甚至想。
儿子在高高的山上放牛。冬天草少,要整天放牛才吃得饱,但是有太阳的天气也不行,牛吃热草会拉稀。儿子开始在沟底放,慢慢就放到半山腰了,不出意外,很快就会到山顶,除了牛老往上跑,沟底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锤击声也使他越跑越远。他想到安静的地方去。

泥沙集1840:歌声

歌声正从四面八方传来
当我喝了二两。身体极度舒适之时
我躺下来。心中再无所鹜。只是躺着
这时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屋内静止的。屋外那些奔跑的
它们都在放声歌唱
我也是。我寂静不动
实际上已作为一段旋律汇入到了这合唱之中

泥沙集1841:两个大美人

一个为我洗衣。做饭
及一些。其它熨帖的事情
平日里看起来还好。极尽滑腻与缠绕
但是却容不下另一个
———不要喝了。有几次甚至扑过来抢
另一个自始至终。平静地蜷缩在瓷器里
看似平静。实际对我渴望
渴望我捧起。直入我的喉肠
然后借助我的躯体。与那一个大打一场
事后我想。这两个
都是大美人
何苦要如此

泥沙集1842:一个女人为什么愿意和你睡觉

一个平时紧裹的
寡言少语的
目不斜视的
如今为什么愿意脱光
为什么愿意安详的
躺在你身旁

泥沙集1843:我们两个爱人

被爱饱涨的人。一个已难得
往往是。几千里难寻一个
如今居然有两个
我和她。各自戴着爱的王冠
汇聚到一起。紧紧相拥
在我们身外。几千里遍地都是饥色
都是荒芜。和荒芜诞生的滚滚黑云

泥沙集1844:清醒的一天

我看清了每一件事情
每一个时刻。每一件事情的纹理
我都饱满抖擞的深入过
中间我曾小睡了一会儿
但它也是那么清晰
我让自己睡去。又拍拍自己说醒来

泥沙集1845:歪曲的。粗糙的

因为完全自由而耽误的
因为完全自由而不被教化的
因为完全自由而日夜暴露不找归宿
出于人性。兽性。草木之性
天下大乱。万物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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