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茨基致弗丽达》等五首

◎陈煜佳



布罗茨基致弗丽达


原谅我,变得如此不冷静。
给总检察长写信,我并非想请求
他的怜悯,我只想请求他的公正,
当然这很难。在现今的政治
气候下,这个国家并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所有的朋友都在为我的获释
而奔走,我唯一不走运之处在于,
他们都不是有权有势的高官。
但我仍然希望奇迹一俄里一俄里地
前进,而不是一毫米一毫米地跋涉。

七个月过去了,这从天降临到我
身上的灾难。本地居民看我的眼神
就像在扫雷,绝不像排挤寄生虫
那样简单。我的耐心正一点点失去,
虽然我对你说的未来坚信不疑。

我还没有产生自杀的念头。也许
是给你寄去的这首诗救了我。
因为写完它半小时,甚至一小时后,
我仍感到瞳孔放大,呼吸浑圆,
仿佛重获自由,再次回到你们中间。






理解肖邦


外面是午后,烈日的主场,
火焰在皮肤上滚动。
而在屋内,我用一台老旧的收录机
做扩音器,播放肖邦的夜曲。
我坐在那只摇晃的竹椅上
(奶奶生前喜欢坐着它听潮剧)。
我想理解肖邦,但我每次改变坐姿
引起的咿呀声都会对音律
形成阻隔。我一直在对肖邦
进行修复,没有注意到傍晚
已悄悄降临。在月光泼溅前奏,
星星贡献群舞之后,空气中
突然喷发了浓稠的石油。






图书馆


大学时我喜欢在图书馆写诗,
在那里我能找到更多的读者;
以图书馆为扩音器,我写下的诗,
能发出更宽阔的声音。

迫于环境的改变,我再也无法
在图书馆写诗。我不得不与儿子
一起读课文,与母亲一起
看有关战争的电视连续剧。

我逐渐习惯在不读诗的家人中
写诗,并且满足于不多的
几个读者。他们认为诗
可有可无,而一旦有一首诗

触动他们,他们的身体和感情
都会做出反应,像真正的读者
那样,仿佛他们的体内
都蕴藏着一座丰富的图书馆。






华侨医院


在它改造之前我就认识它:阴湿的楼梯,无灯的男厕,
垃圾桶里的针头、绷带,交织出迷宫晦暗的布局。
当时,我由一位护士领着,走在白色挤出的一条窄路。
她一直在对我说着什么,但我一直没有听清楚。
在她营造的语境中,我感到身体被拖着走,像一块飘升的石头,
而两侧的物体正在迅速地分裂,瓦解,消失。
现在它干净,整洁,明亮,却未能给我增加一分的勇气。
在去拿诊断报告的楼梯上,我感到护栏并不存在,
只有当我的手触摸到它们时,它们才存在。






驱车经过溪南镇


雨,永远是雨。
像话语,从地下涌出,
然后被遣送到沉默的大海。
汽车,汽车里的人,像被咬钩的鱼漂,
同时受到向下拖
和往上拽的力。

一所旧房子的黑色屋顶,
像一颗美人痣
闪现于天空模糊的脸。
挡风玻璃上,
一个我曾努力忘记的名字,
被雨刷刮掉,又刻上。

秒针
再次碎步于我的胸口,一声声
逼近沸点。
被雨淋湿的二十世纪,
再次扑灭
我与火的友谊。

回头,重写关键的几步,
就能把小镇故事
修改成奇迹?
我唯一相信的是这雨:
不制造幻象,
只带给我咸涩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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