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香 ⊙ 阳光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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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诗的背景

◎术香




创作谈:诗的背景
刘术香
每一首诗都有背景,再虚幻,再缥缈,再云里雾里,都会有源头,有出处,有根深蒂固的缠绕和牵连。或明朗,或潜藏,如大团云雾,如丝线轻缠,不用辨识,不用细想,你就知道它们源于哪里,搁在哪里,实实在在,很私有,很个性,很独特,结构坚实,纹理细密,如宝石,似珍珠,像钻戒,而又什么都不是,真实又虚化,芬芳或苦涩具有磁性,无论你生活在哪里,都渗入空气里,强心剂一样,在你疲惫不堪,在你心花怒放,在你安睡不醒的一个又一个春季,万事万物皆可空去,只有它们,是依托不垮的背景,甜汁流淌,形成小溪,形成花海,随时瓢舀,任性吸吮,哪一滴都会说话,都会给你慈爱的目光,给你温热的怀抱,给你一座小屋,给你一条绒毯,给你一杯热茶,给你一条永远走不完的小径,给你一场进入就出不来的梦境。

有多少这样的感觉,就有多少诗意相伴,在这私有且私密的境地,只需轻轻落笔,就会以不同线条、不同色彩、不同形象出现,或随意铺开,或盘旋一方,时光之海,时光之天地,时光之细物细语,交替呈现,交替有光,交替出巨大画幅或乐队。每一物都是一个祖国,一只碗,一块石头,一枚草叶,一片院落,一个村子,一条小巷,一群羊,一头牛,一个羊圈,一处牛棚,一个稻草人……都有缜密的内在构造,有祖国,有卫士,有地大物博,有故事浩荡。我曾经与它们相遇相守,它们的表象,它们的意志,护身符一样,贴满人间。诗就藏在其后,倚着往事,粘合时光,小蚕蛹一样,不声不响,无声无息,等待突破某种包裹或缠绕,一跃而出。心里存留和热爱的东西越多,这种美好的蛹就越多。能否破茧成蝶,全在我们接应,想象是路径,字词是基石,感觉是催化剂,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你接应到的是蛹而不是蝶,动不了,没灵气,更不能起飞。其实,说这些都是空的,没有条条框框,没有触手可及的硬物,需要空,心空,眼空,手空。面对一大堆意念中的事物,不是拽着不丢开,写作时需要关闭时间,关闭杂念,关闭与之相关的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关系,甚至闭合自己,欢喜和伤感,一律空至透明。重新组合物件,谁先出现,谁后出现,谁以什么样子出现,出现在怎么样的场景,怎样的氛围,怎样的热闹与寂静,应该都有讲究。心空之后,给它们空出无尽天地,任其驰骋,哪里都是它的,哪里都容得下它,哪里都深爱它,这世界是它的,这万世光阴是它的。带着爱,带着温度,从汪洋恣肆的词语中挑选,用最适合的字词,最有刻度却看出不印痕的语意,最有色彩却不是刺人眼眸的形式,让它们出场。只简单叙述会太理性化,太直白,太没有味道,也没有想象的空间,更不用说诗性感觉。必须过滤,留下构架与内核,去掉斜枝杂叶,渗入感情色彩,却不是叹词无度使用,而是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形式上看似多有停顿,而气息却缭绕在一起,从未断开。体现真情实感,依托一种内在的刻度,柔软的附了想象力的刻度,轨迹深深,抽象的细丝,伸向哪里都不会跌落。惜词用字,让每句话都有它存在的必要,让每节诗都来得安然,立得稳妥,不突兀,不过时。

诗歌是延续,延续旧物旧念,延续人间烟火,延续爱恨情仇,延续生命的坦然与崎岖。有背景的诗才有根系,有托盘,有佑护,有呼应,有灵性,有鼻子有眼,有五脏六腑,有血有肉,有骨骼骨髓,有天然的幸福和愁绪。不用移植,不用涂抹,不用添加,不用解释,每一个字都是光点,这光点是空的,可以让所有物进入且穿行,被照亮,被软化,被更新。

一切皆可物化。空空鸟鸣,空空水滴,空空梦境,空空山影,空空生活的轨迹,一个个有序排列,风雨不会侵蚀,岁月不会让其干瘪。因为它们包含了太多真实的音容笑貌,太多酸甜苦辣的感悟,太多波光粼粼的生命涟漪。这些空着存在的物,与你如影随形,你在的地方它们在,你不在的地方它们也在,替你守护守望,替你看管梳理,替你打扫尘埃,替你与之交流,与之维系亲情友情,甚至爱,刻骨铭心之爱,替你在旧事旧物里植入新的感觉,新的春天,新的炽热。有它们在,你不会有孤独,不会无所事事,不会百无聊赖。记忆无形,却是容纳万物,如无底溶洞,似万丈沟壑,永远不会填满,不会外溢,不会漏掉和遗失。记忆如暖墙,在最冷的季节,它为我们抵挡风雪,给我们不尽的恒温。掏一片记忆的落叶,我们可以回到儿时的院落,秋风一吹,枣树叶一层层落下来,落到碾盘上,落到捶布石上,落在水缸盖子上,落到箩筐里,落到竹篮里,落到奶奶的铜脸盆里,落到父亲的黑布鞋里,落到正在啄食的公鸡脊背、母鸡翅膀上,落在我的作业本上、文具盒里……一片落叶搁在记忆里是空的,而它内含的美好,却无穷无尽,每一个场景都是一幅画面,一笔一画,一点一滴,都深藏着一去不返却不会散开的温馨和甜蜜。我恒久爱着的家园,它的每一日平凡敦厚,却是阳光灿烂,却是慈爱温和,却是舒心和谐。奶奶坐在门槛上缝一件花棉袄,用完一根线总是让我给她穿针,还夸我眼睛真好,她说她小时候也给奶奶穿过针,转眼就老眼昏花了。父亲在西屋白墙上画画,时不时让我给他往画盘里挤颜料,我很喜欢天蓝色和黄色,因为两种颜色匀在一起就调成了绿色,很鲜亮,一丛丛小草,一片片绿叶,在墙上肆意茂盛,多么神奇。我站在小板凳上用小手描摹绿色,甜润和清新的气息扑鼻而来,仿佛触摸到春天。母亲蹲在水缸边洗油瓶,先倒进半瓶水,又把细煤渣装进去,然后用力摇晃,摇晃,瓶子里的油腻就不见了。绿瓶子绿了,白瓶子白了,那么洁净和透亮……这些诗情画意的生活片段,或远或近地看我,每每回首,总让人满眼含泪。它们是我生活的勇气和信念,也是我诗歌的原动力,我要留住它们,诗歌是最好的存贮方式。无论我身处何地,我都可与旧人旧事旧物对望。它们形式上旧了,而内心依旧,光焰独燃,繁华簇新。每一缕都自带清香,芬芳索然无味的日子,每一粒都自配马匹,闯过黑夜沐浴晨光。

在我的诗歌里,无数次出现过冬天,这是个冷背景,却是我的暖源,诗心的起飞点。幻觉里的火焰从那时燃起,腾空一跃,掠过夜色,至今不肯着陆。冬天早已物化,化为温暖的手,与我紧紧相握,永世之握,永世之暖,永世之和谐。没有语言,不需要语言,没有眼神,不需要眼神,没有柴米油盐,不需要柴米油盐,没有石破天惊,没有海誓山盟,我和冬天只有灵魂没有肉体,不需要,不需要凡间一应物质。冬天是一个遍布手臂的物体,它所有手都握紧过我,握至天旋地转,握至人间恍惚。冬天是我所有季节的背景,冬天的天空飞满所有时节的鸟儿,冬天的原野落满四季花魂。冬天可以是一天,冬天不再只是凛冽和凋落,从凌晨到夜半,一分一秒都可万物蓬勃。冬天即一轮满月,悬于空中,却只为一个人照明。天路迢迢,没有阴影。邂逅这个冬天,便对所有时光及人间烟火有了多元化的理解和爱。

刻骨之爱,刻骨之落寞,刻骨之心痛,刻骨之欢喜,旧去的冬天,远去的冬天,永恒的冬天。而冬天又可以幻化为石头、沙土、江河大海,也可以是某个人,某一个时段,某一个场景,某一阵风吹或某一道闪电,不确定就是最大的确定,有定律,有轴心,有坐标,各自奔流,气息是最好的纽带,暗含或隐约,固有的感觉不会散开。想起和忘却都在同一时刻,而这之外,再无什么值得想起和忘却。或许,这冬天也只是虚指,没有实在意义,布下的风霜雪暴却已无法收回,天地茫茫,俗世静谧,是红尘之外的圣地。林青玄先生有言:“人总是有限制的,但有梦总是最美的。”我曾在梦里,我依旧在梦里。社会有多错综复杂,人性有多寒凉和虚假,有此梦萦绕左右,足以抵挡万层艰辛、苦涩和黯淡。

生命之路崎岖,灵魂微弱,除了梦幻,无力避开真正的苦涩。让梦幻作为写作的品性,一处一处安插桃花,点点迷人,点点不会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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