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渐老(八首)

◎叶明新



目录

 

空气中的味道

天气

下楼

短时间的想法

山坡上哭泣的老人

海边日落

行人渐老

墙壁上有两个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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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

不是我的汗味

也不是你的香水

而是一支漫长的队伍发散出来的

 

加入队伍的人个个面目模糊

服装统一

似乎来自一个地方

他们的门口遍地都是草药

但我无法明确表述那是什么味道

 

春天已至,细雨绵绵

地表下面的种子正在生发

疾病也忝列其中

一种味道要么浓烈,要么清淡

要么致人死命,要么意味深长

 

但那不是我们需要的

异乡人在孤独中想到了家

想到了楼梯和树

空气中的味道

岂能轻易取消和忘记?

2020.2.28

 

天气

 

以前的阳光是厚重的,金灿灿的

今天怎么就变化了呢

它们从上往下撒下来

那么轻薄,蜡黄

像卧病在床的病人的脸色

 

谁有这样的脸色,谁就离死不远了

不过死亡并不怎么可怕

最近发生得太多了

郊外的烟囱一直喷着青烟

2020.2.23

 

下楼

 

我下楼的时候觉得自己身躯沉重

仿佛扛着一袋水泥

最近的日子实在难捱

发生了很多事

死了很多人

我们连时空都不信任了

并且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生活

 

走进小区的花园里

我无法让步伐轻松起来

玉兰树的叶子是绿的

樟树的叶子也是绿的

让人对季节的认识模糊不清

池塘边的小路铺满了落叶

似乎每片上面都坐着亡灵

难怪看不到野猫了

难怪看不到成群的金鱼了

2020.2.25

 

短时间的想法

 

我站在床边,双手高举

要把羊毛衫脱下来

当衣服缠住我的双臂

蒙住头眼的时候

我停住了,并保持住这个姿势

醉心于局部的黑暗

这就是这首诗的由来

 

昨天晚上,我凌晨才睡

躺下后,有感于墓地般的寂静

我在黑夜里

虚构了倾斜的山岗和一排小树

那是我亲手栽种的

可惜都没有长大

它们夭折的结局也是我安排的

枯干孤绝的样子栩栩如生

2020.2.25

 

山坡上哭泣的老人

 

一位老人

在山坡上跪着

他的面前有几个坟包

他身躯颤动

老泪纵横

像一截斑驳的旧树桩

 

他双手按着草地

一会儿低头

一会儿抬头看天

土地记录了他的哭声

人世因此无法静默

 

他哭他去世的妻子

哭他的一对儿女

他的哭像山坡上古老的风声

似乎他的悲哀由来已久

2020.2.26

 

海边日落

 

海水像一块巨大的黄丝绸,在海风里抖动着

退潮了,我们来到海边

这里有滩涂,有刚被冲洗过的礁石

有海水,有像蛋黄一样的落日

但我们并不是一定要看礁石

看滩涂,看海水,看落日

我们只感到置身其中是一种需要

 

一个渔村的女孩,长着好看的红脸蛋

拎一个红塑料桶,穿连体的长筒胶鞋

戴橡胶手套,持一个短柄网兜

在不远处捡拾海货

她一会儿踩进水坑里,一会儿弯腰翻开石块

大海的馈赠永不停止

我们不知道她来赶海多久了

也许我们离开了这里,她还在

 

她的水桶里有一只石头蟹

两只兰花蟹,一条黑齐头鱼

四条身上有着暗红色斑点的石九公

还有几枚海蛎螺、辣螺,花螺,椰子螺

“它们有的吸附在礁石底下,一翻开

它们就落进水里。”

后来她又去收地笼,收获了一条牛尾鱼

这个收获不算大,因为地笼已经放了四天了

 

她向异乡人介绍她的生活

所有人都眼睛放光

今天她最主要的收获是两条猫齿鲨

每条都有一斤半重

“市场上猫齿鲨比较贵,要一百多元一斤。”

大海上持续地吹着小小的海风

天边的夕阳离海平面只有一两尺的距离

落日把能够照耀到的人事物都归为一类

2020.2.28

 

行人渐老

 

暮色中

上海外国语学院门口的路上

有个行人提着蔬菜和油

在匆匆地走着

他低着头

似乎担心他赖以生存的空气

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脸

 

我是他在路上遇到的一个人

我们相向而行

我的步伐也是匆匆忙忙的

也低着头

只不过我的双手是空的

但我的心里

有着与他相似的忧虑

2020.2.28

 

墙壁上有两个弹孔

 

这墙看起来有年头

兀立新世纪新世界

墙面斑驳,墙体也多处破损

房后的藤条从墙顶往下垂挂

像粗大的鞭痕

两个弹孔像脸上的伤疤

愈合不了,只会越来越清晰

 

一左一右,左边的略高,右边的略低

相隔大约一百公分

当时的情景是怎么样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枪的子弹,由谁射出

似乎都无从得知

目睹真相的人估计都已经老了

已经死了

 

它们可能是好子弹,也可能是坏子弹

被我看到的时候

在当代

它们的属性就在郊外消失了

我站在两颗弹孔之间拍了一张照片

觉得拍得不好,就又拍了一张

20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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