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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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诗存

◎金辉



《新年第一天》


21世纪的头20年里,产能持续扩张
导致产量过剩的液晶电视
挂在墙上更像个装饰品,
再在客厅里看电视已没有过去的仪式感。
我随手在39频道和40频道之间
来回切换着。39频道里,
一群经济学家正在讨论经济全球化的问题,
已是大势所趋,但是有迹象表明
日本正在设置贸易壁垒……
40频道里,加拉巴哥群岛的海滩上,
一群海龟正在安静地孵卵,
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
脸上盈满了慈祥……
看了一会儿,重又切回39频道,
经济学家的争论仍在继续,
而新孵的小海龟们,正划拉着小短腿
挣扎着爬回大海的怀抱……
两个频道间不停切换,一会儿这样
一会儿那样,很有点蒙太奇的意思。
海龟这种生物已经在地球上存活了
一亿年之久,而经济全球化
不过是这二三十年的事儿,
用二三十年的经验来判断
一亿年的事情显然是荒谬和幼稚的,
但是参考一亿年的演化史来看待
新世界和新事物,显然也不妥当,
并且新经济的最大变数依然是
潜伏在人间的新冠肺炎疫情。



《试论诗的翻译》


从诗歌翻译的角度来说,或许诗人
说的更准确一些:诗意即翻译过程中
失去的东西……所以,从英诗
到汉诗,或者从汉诗到英诗
再或者从汉诗到英诗,然后
再回到汉诗,因为语言结构上的
巨大差异,加之词语的多义性
我们读到的都是模糊之后
所谓精准的作品。比如美国诗人
加里?斯奈德翻译的寒山诗
从禅境角度出发,英语之下的
禅诗很难做到虚灵宁静
再比如杜甫的名句“名岂文章著”
翻译成英语后,再回译成汉语
大概就变成了:我的名声
配不上我的写作……
曙光老师说翻译的根本问题在于是否
“忠实”,我觉得这对于一个
优秀的翻译家来说不是问题
最大的问题,也是最大的困难
是国人使用汉语的大智慧
比如今天,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一整天,我没说一句话
没人可说,也没什么可说的
夜里连梦也没做上一个……



《我熟悉这座房子》


我熟悉这座房子的每一处细节
甚于熟悉妻子的身体
当我跪着擦拭地板的时候
知道踢脚线有处细小的开裂
当我收拾厨房的瓶瓶罐罐的时候
知道角落里隐匿着一只半死的
蟑螂。我爱我的这座房子
甚于爱妻子的身体
但是如果我的精神足够强大,大可
忽略这座房子作为不动产的
存在,如果的精神足够温暖
即使一条狗也是多余的
爱此及彼,我还爱它的整个园区
爱那些人工栽下但是自然生长的树木
爱那些秋天仍然开花的月季和
大力菊。我还爱我所在的这座
城市。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28
我去过很多的街路和商场
但是最多是跨越了两个行政区
其他的地方,既未去过也找不到路
我猜想那里一定有着陌生的
别样的风情。好像位于遥远的
澳洲和南极洲之间的克伦格岛屿
此生也不见得能去上一次
好奇的达尔文发现那里的苍蝇在行走
飞蛾在爬行,因为它们有的已经
没有了翅膀,有的仅剩下了残翅
那是地球上风力最大的地方
为了不被刮到海里,昆虫们放弃了
飞行,也就渐渐退化了远足的能力
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昆虫要比人类
明智得多,因为理想更多地指向虚无
曾经有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但是这幽灵从未在欧洲着陆
(或者以失败告终?)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说:这就好比
身体和爱情,欧洲和北美的爱情已经
进入了共产主义,我们的身体
还停留在半封建社会。但是当她和我
探讨什么女权主义的时候
我选择惊惶地逃窜



《枣》


那时候我们班级大概是四十五人
从秋天开学到次年元旦
虽然大家已经能相互叫上名字
但还不是很相熟
元旦晚会那晚,所有人
都出尽了风头。或者唱歌
或者跳舞,即使乡下来的孩子
也都兴奋得脸蛋充血
唯独他腾到了最后还是不肯出列
在一片起哄和哀求声中
他说我真的不会演节目
要不我给大家学几声驴叫吧
说着真的就学了两声长长的驴叫
虽然他后来考了四年的第一
但是因为这事,我们隐隐地
能感到他对我们的恨意
直到毕业,他突然就没了消息
据说已经回了乡下老家
很多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也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依稀
记得他的老家出产一种
特别甜脆的大红枣



《晚成》


和尚慧可俗姓张,少年时的张生
最见不得生离死别,亲人离散
总是恐惧于有一日父母亡故
只剩下他一人漂泊于世
于是他年纪轻轻就进庙做了和尚
以为这样就可以放空一切
但是念了三十几年的经文
年过五旬还是冷水泡石头
毫无精进。因为他念着经时
心里依然记挂着父母亲
有一日,山下来的香客捎口信
给他,说他的父母亲
已经在同一日双双亡故
他悲戚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之后,雷电交加之夜
形容几近枯槁慧可和尚
忽然开悟,第二日竟然口吐莲花
滔滔讲起了《涅盘经》
有的说他遭雷劈开了窍
有的说他听闻噩耗悟出了放下
后人说他虽然开悟得晚了些
但是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在地狱边缘》


塞尚是使用蓝色最好的画家
虽然他同时大量使用补色
但是那些鲜艳的色块里
他都调和了中性灰
唯独在关于地狱的一幅里
在基督身上,他大面积使用了
大红色——一件裸肩的袍衣
其实我们汉文化是很难理解
这样的“地狱”的
“救赎”是个外来词汇
有人生来在心里修庙
有人生来在心里建一座地狱
它们既非蓝色也非红色
它们各有各的营生
只是基督从不来敲门



《我认识一位校对员》


康德说:“我们所有的知识都始于感性,
然后进入知性,最后以理性告终。
我认识的一位校对员却不这么认为,
他五十多了,已经在一家文艺类出版单位
干了三十多年。他的主要工作是进行
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校对。
他通晓汉语言的全部文法,
按照政治永远正确的原则,他已经
无需再去参看原稿,他只需要
按照自己的理性来判断对还是不对。
“没有比理性更高的东西了。”
但是为了获得更高的理性,
他每天都要通过徒步来获得它。



《天下没有一样的菩萨》


北中国的麻雀特别多
我这几年陆续搬过几次家
特别是冬天的时候
如果细心听,每个院落里
麻雀的叫声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因了院子里不同人群的缘故
好像每家每户供奉的菩萨
各有各的神情,各有各的
慈悲心肠



《题未定》


据说我离开诗歌的那些年
死了很多诗人
还有几个濒死的
已经死了的诗人都是
写着写着就死了的
但是他们的死和诗无关
有关的,是隐蔽在诗后面的
生活或者其他
就好像阳光透过树枝照亮枯草
它后面的天空一定是蓝的
相较于年轻诗人,我更关注年长的老诗人
这就好像割韭菜,一茬接着一茬
如果写诗写到就要死了
仍不能获得赞誉
那就期待死后有读者读你的诗吧
无论出自于好奇还是怜悯
而今我也已经老了
但是还在写诗。写诗是我
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方式
一个女人在偷听我的谈话
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像月亮一样嘎嘎地笑着
她在讥笑我,但是
一辈子都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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