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

◎莫卧儿

冰雪十记

◎莫卧儿



天欲雪

冬日里有许多这样的时刻
仿佛一句来到唇边没有说出的话
烟花绽放前漆黑的夜空
甚至礼物盒上系得过紧的蝴蝶结

雪究竟来自何处
冷到杳无人迹的呼伦贝尔草原
更遥远的西伯利亚高原
还是身处风暴眼中的北极

当它悄然降临
一只巨兽吞噬了所有喧嚣与思想
天地瞬间陷入巨大的寂静
俨然是神赐予的庄严

一场雪注定是一位统治者
当它把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树影作为背景,身在其间的人
常常活在戏剧中,遗忘了时间
       


大雪中的弗罗斯特

十二月第一个节气
天无雪。仿佛憧憬
朋友圈纷纷晒起照片
梦境般的雾凇,苍茫无际的雪原

读一篇关于弗洛斯特生平痛史的译文
“11岁,父亲死于肺结核。
23岁入哈佛,读书两年,因病退学。
三年后长子死于伤寒。
50岁第一次获普利策诗歌奖……”

手指停顿,犹疑间返回先前页面
圈中添加了屋檐、水管、自行车龙头
悬挂着冰棱的照片
利刃一样发出冷飕飕的寒光

“我并非难以感动,但我更希望
首先被视为一个勇敢的人。”
是啊,大雪即将封门
通红的夕阳在银色地平线上缓慢下坠
荒野上的鸟兽如何捱过这漫漫寒冬

早年,他在《家葬》中写道:
“安葬我家人的那块小小墓地!
小得这个窗户就可以完全框住。”
88岁,他的墓碑上刻下:
我和世界有过情人般的争吵。
他说,诗,从喜悦开始,以智慧结束。



小寒日游冰河

即便全部变成了固体
河流也绝不等同于大地
仍然执着于擦亮镜面
让树木看清自身灵魂的倒影

世界定格了
委婉的波纹,破碎的流云
连同笑容和话语
都被截取成一张张黑白图片

小寒日,没有种子的响动
更没有花朵轻笑
偶然有只水鸟
在一小段没有结冰的河面上扑腾
也像天外来客坠入凡间

岸边的人开始下意识地活动肉身
听见骨骼噼啪脆响
不由得做了个弯弓的姿势
预备着把身体里的箭发射出去
                       
                  
                    
极寒夜书房随想

自由是架摇摆不定的天平
突如其来的砝码
也会使其中一端下降至谷底
“零下20度,本市气温1966年来最低”
正好让奋力向前的鱼洄游至
来时路。就要抵达天花板的书架
依旧在那儿,源头也自此流淌
关于这次重逢的场景
川端康成仿佛早已预知: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
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
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
失眠没什么了不起,架上的佩索阿
说过生活毕竟是一次伟大的失眠
而郁闷就是这样的东西
灵魂失去了哄骗自己的能力
一旦开始阅读与写作
挤进脑海的除了希尼手中的笔
就是他老爹的那把铁铲
谁不期待使用这样的工具去深掘?
天色渐亮,细碎的人声终于从四下涌出
北风有了撤退的迹象
在严寒中对地球深深鞠躬的人
直起腰来,希望和米沃什一样
看到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阴影深处

雪过天晴后的几日
如果埋头行走
经常会突然遭遇一片未及融化的冰雪
周围是汹涌的车河
而它像激流中静立的石头
即便人声鼎沸
俨然是颗被紧密包裹的心脏
通常在建筑物背阴处
树木遮挡下
因为得不到阳光的照拂
长久地沉溺于阴影
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白天明亮的光线
让这些袒露的伤口看起来更像事物背面
真实得越发接近欲望本身
和它静静对视
不知不觉就会交换彼此
闪耀的寒光如同利刃
恰好逼出骨子里的黑暗与冰凉



大雪还没有落下来

预报说会有一场
自西向东的大雪经过本城
她烧九十五度的水
沏一壶熟普洱
十二月,一年中的各种滋味
都在醇厚香气中和解相爱
大雪还没有落下来
她去了厨房择菜
从南方来的紫红菜苔娇嫩无比
让人想起快忘记的旧疾
不经意触碰又会脆生生地疼
铅灰色云块低垂着头
大雪还没有落下来
她早早上了床铺
看一本英文小说
书中女孩觉得人生凄苦
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无法穿透
翻了几页美术史
中世纪的黑暗时代
似乎神权蒙蔽了理性
但狂热的宗教分子完成的艺术形式
为后世留下了令人震惊的遗产
大雪还是没有落下来
它正从遥远的几个世纪前
马不停蹄行进在赶往今夜中国北方的路上



对一场雪的描述

总是在这样的傍晚
有看不见的手扯起巨大的幕布
把天空严实遮盖起来
情绪和天象都躲在幕后发酵
人们小心期待着
生怕在一年伊始之际错失了什么
渐渐的,车声开始沸腾
汽油味充斥着鼻端
直到这一切缓慢地平复下去
黑暗四下涌动,灯火照临人间
雪才静悄悄地以垂落之姿飘然而下
细碎的样子并不起眼
但只要有光束照射的地方
便看到它们急切的身影
赶赴着生,赶赴着死
同时快速涂改着大地的面目
万物有了谜面和谜底双重答案
天地间都是空虚的白,葬礼的白
以及死亡一般的沉寂
又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每个人都可以从此刻追溯生命完整的记忆
也可以张开手臂向前一步
被漫天飞舞的使者簇拥着
踏上前往天堂的路途

             

雪花只懂得两种语言

雪花飘落在平原上
悬崖上,雪花飘落在
干枯的树上,结冰的河面上

雪花落在别墅区的屋顶上
漏雨的工棚上,落在
教堂、殡仪馆、幼儿园
银行、当铺、肉食加工厂

雪花落在盲童的眼睛上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雪花落在恋人的掌心
被轻轻捧起,不忍触碰

雪花不会唱歌
来到大地,只懂得两种语言
一种凝固成坚硬的兵器
伤害一切,另一种是融化
像人类的爱,愈合一切


           
雪 融

六角形冰花布满人间
人们怀疑是一场雪
将星空的布阵搬运到地球上

即便开始融化
向道路两边退却
仍然能感觉到白色身后
一双巨眼跟随的凝视

夜空再度笼罩大地
银河在骤寒的空气中喧响
那些小小的雪孩子挽起手臂
缓缓升起,回归天国

也有依恋的时刻
当树枝交错的浓密睫毛下
掩映人间旖旎多情
当教堂的颂唱在天堂大门开启之际
将所有泪水召回


                  
冬日夜晚

几只橙子不理会电视机聒噪
凑在茶几上耳语
他从沙发上探起身
想说点什么
停顿了下,又把头埋进书中

厨房里秩序森严
器物在黑暗中各就其位
只有一瞬,仿佛为了对抗
窗外北风的狂啸
锅铲把心脏朝勺子挪动了一公分

大批量的雪花正在燕山脚下集结
打算挥师南移
城市的灯盏
都悬浮于空气中
尝试着将微小的暖意聚在一起
以洞穿即将到来的巨大寒冷

在更高的天宇
有双眼正注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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