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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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贵锋评拙著《接梦话》及其中两个样本

◎余笑忠



余笑忠接梦话
 
 
一个人在做梦
一个人正醒着
 
做梦的人说着梦话
醒着的人接过梦话
听起来,就像一问一答
发问者像在安抚
回答者答非所问
 
我们就像这样
说梦话的,有时是你有时是我
醒着的,有时接过梦话
更多的时候,像听婴儿牙牙学语
谁醒着谁就是守护者,而绝不是
偷听者
 
 
余笑忠二月一日,晨起观雪
 
 
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
何以沉默的缘由
 
早起的人看到清静的雪
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
     
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
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我后悔曾拉一个会唱歌的盲女合影
她的顺从,有如雪
落在艰深的大海上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

 
(虫贝乱说:惭愧!翻看扉页,2019年元月收到的余笑忠诗集《接梦话》距今已整整两年了,而竟未能言说一字。在此,向余兄说声抱歉了:你虽未相托,而我实有所负━━面对好诗原本有话想说,终因个人种种借口未付诸行动。

诗集《接梦话》,在我看来,无疑是中国当代诗坛近几年少有的收获之一,是一部杰作。它看似不显山露水,语言平实质朴,甚或有些笨拙,但却有难得一见的品质。他的诗其实一开始就超越了言说题材与方式都试图求新求变的“不稳定期”,借助“诚实”一直保持在一个高水准。在对日常生活的深情注目、“体悟”中,形而下与形而上做到了“水乳交融”,“目击道存”,一种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做到的诗学理想,在他的诗歌中成为现实。“弱”的力量与美,在余笑忠的诗里,有精准的具形;简单、清晰的诗之架构,在诗人充满热情、热爱的语言摩抚之下,变得轻柔而结实、含蓄而坚韧、稳定而活力外溢。

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就是“梦话”,“接梦话”就是写诗。与同名诗《接梦话》所写,语言与梦的对接,在“还原”着梦里人与梦外人之间“问答”的情景,处于一种看似在“接续”,而实际“答非所问”、彼此并不就是那个真实的对话人。而在这个过程中,梦外人对这种“答非所问”并不去深究,他用“声音”维系着这场对话的持续;也不去惊醒“梦里人”——无论是基于民间传说的启发还是有科学的依据,这种暗中的善意在现实意识和诗歌两个层面都完成了“守护者”的角色。梦外人是梦里人的守护者,语言是梦话的守护者,诗人是诗的守护者。这首诗,也可以称为“元诗”——关于诗歌的诗,关于“现实与梦境、真实与虚构、语言与事物、诗与语言、诗人与诗”等诸多关系与态度的诗。而诗集取名《接梦者》,恰恰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余笑忠对其自身的诗学追求是清醒的、清晰的;这不是凭借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一个诗人的直觉。和每一次的创作一样,看似缓慢、艰难,其实一下子就能抓住——认定了,再慢慢靠近。“老辣”,喜欢陈先发对余笑忠诗歌这样的评价。达至此境,非一日之功。除了“牙牙学语”的初始,以及其中隐含的对“所学对象(事物)”的真实(精准)摹写,也需要一个过程;及至后来,渐入门道,诱惑多多,单是从“偷听者”到“守护者”这种认识和创作实践上的转变, 就绝非易事——普罗米修斯窃取的真理之火种,以隐喻的方式曾造就了多少诗人与诗的空洞失真的声音呀。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一诗,可以当做是“沉默诗学”与“羞耻(羞愧)诗学”结合的典范,但这样说显然有些过于“艰深”。当“她的顺从,有如雪”这行出现时,实际上我更愿意把这首诗当作是诗人的一次自我深省。开始的沉默,其实源头都在“拉盲女合影”这样一件事,那是已经“后悔”的一件事;“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早起的人”看到了,雪的“不声不响”与观雪者的“沉默”之间,有一种声音状态上的相似性,建立起推进诗歌的一种勾连与合理性。“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何以沉默的缘由”,因为后悔(做错了),正在生自己闷气,可能加上这件事的错处或者严重程度又难以为外人道,所以就不要打听不要“探问缘由”了。“不要探问”这种拒绝的态度中,所体现的羞耻感(指向自我)的强度,同时引发一种强烈的“羞愧感”(面向盲女)。
为什么“后悔”“羞耻”“羞愧”?不能(想)对外人道不等于自己不知道。“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这就是“后悔”的人内心的声音和给出的“答案(缘由)”。这和《接梦话》一诗的两个“主角(主体)”惊人地相似,同构异形。我们以为盲人什么都看不见,处于黑暗中;而站在盲人的角度,站在盲人的世界,实际正好相反。“会唱歌的盲女”揭示出,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人,建立起连接与联系的,依靠的(又)是“声音”。面对这声音,除了听之外,“我”做出的反应,或者说用以“接梦话”的“行为”,就是“拉她合影”。两首诗中,“接梦话”有区别吗?在《接梦话》中,“梦里人”是“答非所问”,还处于自己的梦境;梦外人,“像在安抚”,在守护。在《二月一日,晨起观雪》中,盲女“顺从”了,“离开”了她自己的世界,配合了“我”的行为。“拉她合影”这一日常行旅中的“好心”举动,由于立足“我”的世界,必然会站在并体现“我”的立场和想法。不错,我认为在这儿,诗人正是意识到了这种行为本身,可能蕴含着“明暗”优越感、同情心携带的道德优势,会对“盲女”造成伤害,且因为盲女可能意识不到、而且“顺从”,伤害性就更大。此其一。其二,这种行为其实在先入为主地颠倒和破坏“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种原本平等的、彼此独立存在的关系,被强行打乱了、破坏了;“我”不是在“守护”“安抚”,而是让“我”这个主体吞噬了另一个主体。这或许才是感到“后悔”的最大理由——在对个人行为自省中产生了极强的羞耻感、羞愧感。
观雪,就是在观雪的“不声不响”,她本应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下着”,成为自己、做自己。观雪,也是观己,观自己的“沉默”,自己的言行,自己的“后悔”事。正道是:一想起后悔的事,“雪”便落了下来。至此,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前面所述联想的“合理性”,更是一种深度的“契合性”。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是在道歉,也是致敬。道歉是因为自己的“惊扰”,而致敬是基于“如雪的顺从”。梦外人顺着梦里人,盲女顺从了“我”,雪顺从了天空和“艰深的大海”。这好像是对某种秩序的“维护(守护)”,其实更是对事物纹理的一种顺应,是“自然之道”。这是两首诗中的既有之意,也是另一个更值得探讨的诗学话题。对此,余笑忠的诗集《接梦话》,已经做出了精彩的回答。显然,这两首诗,也是很好的“个案”。)


摘自微信公号 于贵锋的雪箱子
虫贝视野┃庚子荐诗(五)┃阿信、余笑忠
https://mp.weixin.qq.com/s/PooTBjVjrwkDzBh8fnYU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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