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苍茫十六首

◎李敢



目录:
1、一棵树的样子
2、黄泥巴
3、春肥
4、路人走过云下
5、空碗
6、送达一只活鹌鹑
7、我描述的情景是阿琼小时候的情景
8、白日青天
9、走在水面上
10、人间苍茫
11、楠木树,在庭院长成父亲的样子
12、寄生
13、拾光记
14、老谣曲
15、农村
16、冬至



▋一棵树的样子


你打完麻将走着回家。在这个时间段
你是沉寂的。冬天的风吹着你那么冷
街边的灯光照亮你

现在,你要回乡下么?一个人走长长的夜路,听犬吠
一个人坐在乡下的竹椅子上喝一杯白水
一个人抽一支烟,望天上烂熟的星子。明月别枝惊鹊

会有一只夜鸟低鸣
风轻轻吹动了枝桠
枯枝断。一棵落光叶子的树,在冬夜有一棵树的样子

2019年1月20日。



▋黄泥巴




我是吃着丰水梨长大的清瘦男子
吃五星枇杷。吃聚峰葡萄
十七岁,披挂一身雨水,从洛带古镇离开龙泉驿区
带走一篮子水蜜桃

土坯房留在旧光影中。固守在旧时代的人
挑着一担粪水
在家门口浇灌红薯苗
风吹绿水稻,青蛙呱呱,蛤蟆咕咕

夏日炎炎,青蝉在梨子树枝上一声声喊叫
蛐蛐儿在黄土荒草丛嘶鸣
守住旧时代的人打着一双赤脚,在他的腿脚杆
浓密的黑毛挂着星星点点的黄泥巴

他在低地种水稻
他在坡地种水果
他在砖瓦厂干杂活,一个月挣着三百元钱
供我吃饭穿衣。供我读小学。供我读中学



被留在旧光影中的人,手里一直提着我的旧书包
光影摇曳。在土坯房门前:枇杷黄了,葡萄紫了
秋天里,水稻黄熟了
在成都龙泉驿区,在同安乡,在红星村第四生产小队

十七岁,我在远地的一所中专学校学本事
二十岁,我在一栋高楼绘着地形图
二十三岁,我背着全站仪走在西边的一道山梁
三十六岁,我背着全站仪走在南边的一道山梁

昨晚吃剩的饭菜,娘亲倒扣在哑父低头吃饭的大碗中
父,我求你!抬起头
看我一眼。下次回家时,我带一把修枝剪回家
带老婆回家。带着儿子回家

2019年1月25日。



▋春肥


我没钱。过着一个人想过的日子
一杯清茶一支烟
去到园子,伸出右手抚摸一棵银杏树干
仰着头,望枝条上新叶生出

我的两只脚趟过初生的绿草
踏着去年的叶落
在雨将落未落时
推着一辆斗车去到田里

斗车里盛着雪一样白的化肥
我给一棵棵桂花
和一株株红叶李
细细地,施撒一次春肥

2019年2月10日。



▋路人走过云下


你走过我身边时,冷着
我伸出一只手抓你
你走着
走远了

2019年3月7日。



▋空碗


你给我一碗米饭,我吃下一碗米饭
还给你一只空碗

米饭是火焰。一棵棵树,根植在山野平畴
穿着湿的衣裳

2019年3月11日。



送达一只活鹌鹑


一只笼中鸟?鹌鹑伏低身子,顺从一只手
捉拿。鹌鹑活着。在经过我时
它已找不着你。鹌鹑失去你的位置

一只伤心鸟?拨打着你的预留号码
鹌鹑在联系你的收货人
它在夜间飞吗?鹌鹑是一只懂事鸟,失去铁笼子

鹌鹑不敢去死。在抵达你肠胃之前
掐着鹌鹑的羽翅
再,折断鹌鹑的两只脚爪爪

两只脚爪爪在街边走着
红灯停,绿灯行

2019年3月11日。



▋我描述的情景是阿琼小时候的情景


一人在灶下烧火
一人在灶上做饭
夫妻配
饭菜香得很

灶边,再有三两个孩子
眼巴巴地望着
饭熟。这真是幸福人间。天堂般的好日子

我描述的情景是阿琼,小时候的情景
阿琼说:父亲被打成右派
充军到一个偏远小学
教书。在那个偏远的小学,公办教师只是阿琼的父亲。和母亲

那个偏远的乡村小学,周边全是原始森林
阿琼的父亲一边烧火
一边读书,阿琼负责递柴禾

2019年3月28日。



▋白日青天


万竿翠竹根植于秃地荒山,春笋刺破青天
风过处,碧涛万顷
我的来处,终将是我的归处

一座座农家院舍,苦竹绿影掩映
二十多年过去了,在大楠镇
我始终保有农村户口。这儿有我睡觉的枕头

创新。突破。改进胶料储料装置
节约成本八十万元
在现代工业文明的进程中,我始终是一个学徒

我活着的姿态,是春笋的姿态
我工作的态度,是春笋的态度
学徒工是我,普工是我,班组长是我

我现在是车间主任,在旧瓦房的木门槛上坐着
我在有机硅密封胶生产一线工作

2019年3月30日。



▋走在水面上


1
天气很暖了。是的。烟囱它暖着
我穿一件羽绒服,倦困着

我在说:天气很暖了,落叶在土里一直飘坠着
有人在夜里声嘶力竭,压抑着自己的喉咙叫唤

夜已凹陷。我吐着烟

2
我咳吐一匹匹青山。在犬吠声中
青山一匹匹压

我闻到了青草气息
我咀嚼着岩石味道

很清凉。鼻涕虫

3
在新绿的树叶阴面啃啮
一枚授精卵

愿望着成活。我需要一道光照亮一条河
赤脚。我当自己正走在水上。脱光衣裳

我是一个绿巨人,头颅及躯骸长满水草

2019年3月30日。



▋人间苍茫


一个大订单。全球
最大热泵
长11米宽4米高9米,计175吨

它将由昨天、今天、明天构成
从下料,到零部件制作
组装
焊接
氦检
油漆

顺应自然,热从高温区流向低温区
温暖寥廓人间

2019年4月2日



▋楠木树,在庭院长成父亲的样子


楠木树,一年四季苍绿
别的树掉叶子时,他不落叶子
楠木树,是树中的伟丈夫
漫生于山野
在风中,长身玉立

楠木树,在新叶生出时,一片片脱落着
旧年的老叶子。在庭院长成父亲的样子

2019年4月9日。



▋寄生


我有很多树。他们在风吹中
活着。被阳光照料
雨水淋湿了他们的身子

我的树兄树弟,根须在地头盘着
住在我的身体
细虫吸食树干枝叶上的汁液

我的房子建在树林
一棵树在枯死
夏日将至,他没有生出叶子

2019年4月26日。



▋拾光记




去拾光山丘,穿一件白衣
在树林荫下听满山蝉鸣
山与山之间,仍有着小片田地
正是初秋的好天气,阳光在禾穗上跳荡
一粒粒毛茸茸的青谷
拾取遍野流光,慢慢灌浆
我已经是一个老苍头了吗?在坡道
弯拐着上行,望山头的白云



他是1962年生的老苍头,现在领着月薪
微胖,白发浅短着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在拾光山丘劳作
于微雨日,摘一片荷叶戴在头顶

红荷满湖,白荷也满湖
老苍头说:没有污染,红花藕可吃,白花藕可吃
荷叶下,游着一尾尾青鱼
一只只小龙虾在静水清流下划行



外省的兄弟,你什么时候入川呢?
你去了云南丽江,捡拾阳光
但我一直想着,在都江堰的南桥边,和你饮一杯青城道茶

我们驾车去都江堰市的胥家乡镇
在拾光山丘住几日。我请你
我们去农家院吃老腊肉,吃山泉水煮的苞谷,吃茄子和刀豆

大片的翠冠梨树栽植在拾光山丘的山坡地
翠冠梨树下,一群跑山鸡在咯咯哒哒叫嚷



在拾光山丘,仍有一些阳光逸散
灰麻雀漫山,欢鸣着
翅羽载一点点阳光,跟随老苍头,于傍晚时分
返归农家院子

青豆长在田坎上,一株老玉米间种在猕猴桃架边
猕猴桃毛茸茸,穿一件纸衣在藤架
静静地下垂。开着小车的人在拾光山丘住宿,吃绿色的环保餐饭
他们离开时,在农家院买走一箱猕猴桃



光着膀子。我脱下一件白衣,清花亮的秋日阳光
我的脸红了,我的身体热了
立足在拾光山丘的坡道上,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光

毛茸茸的猕猴桃初摘,坚硬着,放一段时日就软和了
蒲阳河水滔滔,奔流日夜
流径蒲阳镇,流到拾光山丘,流向滚滚长江

2019年8月18日。



▋老谣曲


找个偏僻的角落,过几天原始人的生活
木头房子。一丛花静静地开着
一把老斧头,刃口崩坏了
靠着墙
倚立在门后

我有三个石头。它们仨顶着一口锅
杀一只盘羊,
薅一把野菜
傍晚时分,抓一个野女人在木头房子里唱小曲

2019年10月3日。



▋农村


农村。有田地。和树和房子。和庄稼
麻雀在田野。飞翔。一只麻雀
落。田坎跳着高埂子。飞向灰白天。飞过几块田地飞进竹林
农村。灰黑的清凉在木门。后背。听得见院墙边的脚步声响
拉开门。脚步声响过院门
过茨竹林
就走远了
穿一件老蓝布衣裳

农村。半夜鸡叫。结一盏灯花。一个人的身体穿着花布衣裳
林盘边边。背着猪草背篼
她没有割猪草。在一棵树下吹着左手。手指
渠沟边坎长着一棵棵水冬瓜树
沟边田坎上长满青嫩的野猪草
水冬瓜树。现在名唤喜树。又叫千丈树
直挺着
在农村
没有一棵千丈树歪倒

农村。青尻子娃娃光着青尻子。背着阳光亮闪闪
在院坝头奔跑
青尻子娃娃跑进屋子。扎进妇人。怀抱
妇人的身体有猪尿水的味道。骑着青尻子娃娃的身体
黑指甲掐。疼痛着猴鳅子的青尻子

风在地里头吹刮
吹荡着农村青黄
风吹绿水冬瓜树。吹过麦地
吹秋天的水稻田。一粒粒稻谷青着
黄熟着。长着毛刺

农村。洗白洗干净的被子。衣服和裤子。在太阳坝坝头晒着
“一吹三波浪啊。”
农村人吃着清粥。
农村人洗脸洗脚。在农村脱衣裳。脱裤子睡农村瞌睡

2019年10月11日。



▋冬至


寒冬渐至,一个人清冷着
需要吃一些粮食
需要自己,抱着自个儿的胳膊
自个儿给自己发光发热

如果你靠近我
抱着我
我的肚子暖和着你的肚子
你的肚子暖和着我的肚子

2019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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