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新 ⊙ 张建新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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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诗存

◎张建新




解忧杂货铺

假装有这样一个所在
我每天用烦恼忧愁喂养着它

假装有另一个我
每个清晨去牛奶箱取你的回信

那么,亲爱的浪矢先生
你将看到,我也会慢慢消失了

2020/3/3



那些说不的事物

锅对着火说不
鱼对着锅说不
但这没有什么用
烧红的锅和冒烟的油里
鱼跳了几下就屈服了
兑上水烧干之后
撒上切碎的青椒和葱花
再焖一会儿
就把它装进盘子端上餐桌
我倒了一杯酒
拿起筷子品尝鲜美鱼肉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那些说不的事物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2020/3/4



清晨速记


雨住 
心明

鸟鸣急促
外省的火车越开越远

一个我留在此刻
另一个我奔赴他乡

油菜花开
夜来香闪退于目盲

光影交迭
抱紧一个果盘

你是自己的孤儿
你遇见了你,乃为奇迹

2020/3/9



我是一座动物园

我身体里有急躁麻雀,焦灼的
野牛,而慢吞吞的大象
才是你们可以看到的形象
我用长鼻子饮水缓解野牛的饥渴
而我宽厚的脊背可以安抚麻雀
让它能够短暂地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动物想要寄身于我
比如狮子和蛇,老鼠和臭虫
我是个好人,总是逐一接纳
其实我想成为一只鹤
但我的身体太沉重了,连影子
也复杂斑驳,且身份不明
我是一座人间动物园
等着一个幼鹤般的孩子经过
给我带来童话中清朗的黎明

2020/3/23




在语言里行走

西塞罗在公元前106至43年间
说雨犹如一门死去的语言
在今天依然足够让人惊叹
早晨,一夜暴雨之后道路湿滑
你在雨上行走,踏着这些死去的语言
被它反射的最后光亮映照

你静静地走过一座桥梁
它让你成为一个悬空的人
如果你拐个弯来到附近的树林中
只不过为了看一看那
挂在枝叶上还没有掉下来的雨滴
死者已经沉默,生者尚在悬垂

2020/3/26



圆月

圆月悬于屋顶之上
如果我没有抬头去看它
那么夜晚就是碎片式的
词语,飘浮散落于各自空间

灯光下的少年会长大
我坐着的沙发会飘移
垃圾还没来得及扔掉
散发着过去式的气息

钟声敲响空气,温文而雅的震荡
而汽笛声粗暴,蛮不讲理
横生生从未知的时间冷不丁刺进来
瞬间就撕裂了最后的晚餐

在这之后,我要清理狼藉的餐桌
油腻污秽的词语游魂围拢又散开
圆月已离开了屋顶
正在奔赴它的残缺

2020/4/9



经过紫藤花

紫藤从架子上垂下
这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
匆匆无视而过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它
仿佛应允了它的召唤
才不致让它在失望中凋落

凋落不可避免
从迹象上看这些盛开的紫藤花
估计也是最后一拨了
想到此,我掏出手机
以天空之蓝为背景拍了两张照片

这毫无意义,也许
它的意义在于及时止住了
颓唐之心
紫藤架下是横跨池塘的拱桥
拱桥下面有锦鲤游动

正午的天空倒映在池水里
点点白云,大片湛蓝
鱼、紫藤和我在此刻有一种
微妙的一致性
之后的事情应该是:
我离开,紫藤花开始凋谢,锦鲤仍留在池中

2020/4/13



夜半醒来

再次醒来,看看窗台上的积雪
仍在,红嘴鸟雀已经飞远
它的歌声在黯哑者身上
凝结成鳞片一样银灰的微光

树枝在远处摇晃,远远传来
铠甲抖动的声音,月光洒在桥面上
那短短路途少有人能够走完

那些呼唤你的人,也是
闭口不语的人,你看不见他
他就在人群中深埋
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光芒四射

长夜如同叹息,如同月光之白
积雪之白,你想获得拯救
所以你醒来,身体里总有一些东西
是不死的,它不分昼夜照看着你

2020/4/15



纪念日

鸟儿让人惊叹
它是空中波浪

你看不到它从
何处来又消失于何处

当棠棣树飘起白雪
你开始随着这些波浪晃动

你完全不由自主
被鸟儿携带
经过一个又一个纪念日

没有属于鸟儿的纪念日
它的飞翔
就是纪念

2020/4/17



诗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清晨雨后,鸟儿欢快地鸣叫
我闭上眼睛,这样
它们的声音就可以
更长时间在脑海里停留
我在想,诗应该是一种
什么样的声音?
我长时间注视着一个词
沉浸于其中,感受它
慢慢隆起、放大、变形、破裂
直至找到与它对应的事物
然后消失在这个事物之中
有时候,我也要去区分
这种声音,将它们从事物中
请出来,仔细辨认
你知道,这是件很困难的事
几乎不可能做到
昨天,我与一个幼童交谈
他口齿不清的语言
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想法
但他那种声音一定是纯粹的
就像鸟儿,它们的胸腔里
有一个简单的扩音器

2020/4/18



怀人篇

人的一生中,大概在梦里
会把所见过的人都见一次
把所经历过的事再经历一遍

下午,删除了两个微信诗友
他们数月前就离开了人间
他们已看不到窗外的阴雨
以及深陷在雨水里的我

但我还是会偶尔看见他们
就像每一只鸟都是同一只鸟的
幻影,每一棵树
都是同一棵树的分蘖

从这个方向来看,我们每个人
都是同一个人,没有人会死
只有那永恒的自己和自己反复地告别

2020/4/21



伤害的艺术

清晨,电钻声将我
想安静下来的愿望击成碎片
那噪音里有一个
永不疲倦的马达,穿透
一条公路和一座学校
它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
它迫切需要一个深孔
收留它动荡不已的内心
我下意识看看脚下突然显露出
一个个弹道般的深孔
空气中也密布着这样的孔洞
在我们之间,在物与物
之间钻孔,射向彼此
而后,我们又要学习
做一个伟大的涂抹工人
用水泥封住这些孔洞表面
贴上漂亮的墙饰
仿佛那些孔洞从没有过
这可以让我们心安很多年

2020/4/23



消失简史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突然凭空消失了,毫无征兆
没留下丝毫痕迹
那是她的爱人,他刚刚
还在和我说话刚刚还在和我说话
她万分惊恐失声痛哭

太突然了,但事情还没停止
另两个朋友相继一个接一个消失
留下空空的椅子

剩下的人都不知所措
埋怨,责怪,怀疑,崩溃
向上帝祈祷
而上帝的忠诚信徒也消失了

有人迁怒于另一个人
向他开枪,然后朝自己开枪
结果他们也先后消失了
连同地板上的血迹

正如他消失前所说
他们最终都要消失的
伤害或不伤害就没什么区别了

在镜子面前,她和他
叮嘱要彼此相视,一刻
也不要转移视线
但他还是在她眨眼瞬间消失了

他们消失得如此彻底、干净
她知道,她也会消失
在这之前,她疯狂地喊我还在
除了她本人没人听到
而她也看不到自己的消失

2020/4/24



日常性忧伤

感动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令人恐惧
风穿不过镜子但可以
轻易穿透身体,没有抵抗
没有选择,糟糕的事
一个接一个,一排排玉兰
站在街道两边
没有人去欣赏它的美
我们踩着紫藤凋落的花朵
听不到它们的尖叫
日常性的忧伤
都是这么沉默不语
一次次将我们从
遥远海岸带回现实的荒漠

2020/4/25



孤独不可或缺

每天,读一点诗
也会写上几句
用以回应那一两声布谷
在日常必修课里
孤独不可或缺

2020/4/27




拥抱

儿子说,母亲节这天
他要和我一起去看奶奶

我心里一阵酸楚
他是个丧母之人

母亲说,人老了就三天两头想
看到孩子,如果没时间去
就打个电话听到声音就安心

每次去看她,她都拉着我的胳膊
眼睛纯净得像个小孩

我知道,她想我抱抱她
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

自打小挣脱她的怀抱之后
我们就四十多年没有拥抱过了

我抱着矮小的母亲
就像抱着一个小孩

我有时也抱一抱已经长得
比我还高的儿子,他还没有意识到
此时,我就是他的母亲

2020/5/9




闭眼才能看到自己

把眼睛封闭起来可以
看到另外的世界,这可能
是到一定年龄才会有的认识

听到一声布谷
随后就听到了它的复调
但看不到这只鸟

耳朵也只是个摆设
像我的父母,他们分别
85和84岁了,已不在乎
听不听得到窗外风声

在竹林里闭眼,成为
竹林的一部分,竹叶或竹影
剥落和移动,但不去改变它们
竹涛如海,你看得见
走得出,不会被禁锢

经过桥上,片片影子
纷纷离开身体,在流水上翻飞
接受斑驳的洗礼

2020/5/12



控制

睡了半个小时午觉
浑身是汗,索性爬起来
想写一首诗安放此刻的燥热

午后安静,事物
有如深陷于积雪那般
集体消失了气息

我仍有奔涌的逻辑
在维系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没人能看见这些
细若游丝的金属线
在细胞和神经里构建的网
牢不可破,它对
冷暖刺激做出反应

并本能地维护着
“你在此处”这个词

2020/5/13




孤独是力量

铁匠在敲打他的铁
铁与铁的撞击声
将其它事物远远荡开

很多事情都在告诉我
孤独应为日常必修课
它也会成为某种慰藉
安稳尘世中动荡之心

想起二十年前曾在
九华山遇到一位僧人
他清瘦身形瞬间
从我身边无息地飘远

回味起此事已是多年以后
这让我惊诧,这个
在孤独中自足的身影
远远地将我们荡开

然而我抓住了它,仿佛
深陷泥潭的人抓住了
那获救的孤独力量

2020/6/2



负重的语言

满山绿色中看到一小簇
红色,想起苏野诗里写到的:
语言使我现身,亦使我隐匿
深有同感

活在枯燥的生活里
也是活在枯燥的语言里
穿梭于人群,语言覆盖了我
大雨一样滂沱
没有一把伞可以挡住它

凌晨三点,被雷声惊醒
暴雨砸下“砰砰”如点燃的炮仗
隔着窗帘看到闪电如奔蛇
心中为何竟有一丝喜悦?

这是语言在狂欢
它会在某一刻摆脱我们的负重
让自己现身

2020/6/5



凌晨4点

昨夜辗转难以入眠
至凌晨3点方渐渐入睡
复又在梦中被自己吼声惊醒

听到三二声鸡鸣
窗户防雨棚发出“啪嗒”声
楼上人家的水管仍在渗漏
没有东西可以堵住它

铅灰天地间没有事物走动
睡眠是辽阔的献祭
我们都是无声的祭品

公路寂静如舌,如黑森林中唯一小路
我头脑昏沉,再过几个小时我们
都将踏上它,像滚动的果实
有的因腐烂会被扔掉
有的会被运往别处的祭坛

2020/6/9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们
忙于勾心、斗角,献媚和打小报告

在电钻的嘈杂声里听窦唯
两种声音交相刺激耳膜,别有一番味道

刚刚入梅,从这几天迹象来看
炎热可能是常态了,须断了清凉梦想

才能直面炎热,并去承受它
为何近来常梦见少年的自己像迷途的羔羊?

梦醒了,羔羊不见了连同他的迷途
洗漱,正衣冠、照镜子,镜子是蛊惑之器

你有时是手持电钻的人
有时是窦唯歌声里暗黑的词

2020/6/17




雨中翻书

一个上午快过去
我还没有完成一首诗

从清晨6点开始
雨一直没有停下

绿色垃圾手推车
停在台阶下被雨淋湿

我坐在凌乱书籍中间
茶杯在触手可及之处

我边喝茶边随手翻书
雨水在窗外翻我

词语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等待雨水检阅

2020/6/20



寻找

在黑暗中划一根火柴
点亮了事物的短暂性
相对于前一秒
你要寻找的东西已经消失

所以你坐着没动
一根接一根划着火柴
直至整盒火柴全部用完
你已经忘记了要寻找什么

你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件需要被寻找的东西

2020/6/23



人间处处是遗址


如果换一种目光看向窗外
树木是父亲,河流则是温和的母亲

一座桥连接了两条街道
一个小孩从这条街瞬间跑到另一条街
喘着气靠在树边休息

树木用绿荫遮盖着他
河水泛着泡沫向更远处流去

钟楼上的钟停了一会
当它再次转动,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河水露出嶙峋的脊骨
树木败光了叶子,枯枝悬在空中

没有人会在树下停留
除了打扫街道的清洁工老人

他有时会在树边坐下
面对河流慢悠悠点根烟,仿佛互为遗址

2020/6/25



雨是记忆

是的,还是雨
以及和雨有关的东西
雨衣、雨伞、胶靴
河水混浊不堪
被雨的长腿一遍遍搅动

骑电瓶车的女工
速度飞快,看不清
她深藏在雨衣里的脸

有人在雨里静静死去
而历史却在对比中复活
某年,大水切割了世界
那一年,死去的人还在
举着阔大的树叶
抵挡万米高空坠下的雨水

像极了现在的你我他
只有雨才能让我们
记起他以及他们,并促使我们
在同样的历史中相认

2020/7/8


修补

无论我在做什么
都是在修补昨天
我把那些童年缺失的爱
带给你,把你想要的
糖果塞满你衣兜
我还买了几把玩具枪
回到昨天放到你手上
我努力工作,极所尽能
为你的梦想添上一把薪火
你疑惑、想要放弃时
我给予你安慰和鼓励
当你终于穿过昨天见到我时
可以轻松地说:嗨,真好
一切都是我想像的那样

2020/7/10



荒芜

早晨,我穿上雨衣
戴着头盔和镣铐出发了
一路上“叮叮当当”
是的,这是我的世界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我要寻找的地方
没有花没有鸟甚至寸草不生
只有无边的荒芜
那时,我才会解开镣铐
取下头盔和雨衣
尽情拥抱这巨大的荒芜
我就是这荒芜本身

2020/7/11


空中下着词

空中下着细密的词
它濡湿了我,我的身体
以及我的走动
那是悲伤的或幸福的词
它的发音没人听懂
树木在词语中静默
在昼夜“滴嗒”声中一定
有一个秘密入口
穿雨衣的人来到词语中
穿胶靴的人来到词语中
我认出了他们 
打着伞的情侣也来到词语中
他们放下伞拥抱在一起
看样子,他们已准备好
去迎接这些悲伤和幸福的词

2020/7/20


饥饿史

你在吃,有形和无形的食物
粮食、蔬菜、砂土和空气
身体是无尽的深渊
用母亲的话说喉咙是个无底洞
饿啊,总是吃不饱,于是
你吃钢铁,吃讣告,吃经血,吃花朵
毛茸茸的刺和恋人的笑
悲伤的泪,吃烈日之火月光之蓝
吃蛊惑之心,异己之舌
你邀请我们一起来吃
黑压压的吃队望不到尽头
于是,我们就互相吃
你吃掉我的腿,我吃掉你的手
吃掉血肉、骨头、毛发,甚至屁
我们都没有眼睛没有大脑
只有一排排白森森的牙齿挤在一起
在空气中“喀喀喀喀”咬个不停

2020/7/20



午夜听蝉

深夜12点,蝉鸣未消
窗外有木槿、枣树、夹竹桃
蝉就隐藏这些植物中间
细雨下在11点左右的时空里
一条台阶从11点的细雨里延伸下去
那是湿漉漉的语言垂向未知之处
没有人能够抵达那里
路灯照着石板小路和空荡操场
教学楼的铃声也疲惫地睡去
而蝉鸣未消,语言没有停止
蔓延,将割裂的时空重新粘在一起

2020/7/30


问题所在

从住处到单位,每天来回四次
要经过七条公路一泓湖水
四个红绿灯和一个体育馆
其间若干饭店、早餐店、小卖部
以及住宅小区、零散院落
回来时,也是这样
唯一区别顺序是反向的
如果把我早晨出发时
把与我同向而行的那只苍鹭固定
那么,我返回时就会与它迎面相遇
我总是在做迂回运动
但这只苍鹭不是这样,它一直向前
当我回过头来寻找它时以为
它在我身后,其实它是在我前方

2020/7/31



在校园散步

从教学楼背面转过去
夕光照在它的正面玻璃墙上
蓝色玻璃将光又反射到
下面的操场上,操场此时空寂

搬到学校之后,第一次
在校园里四处走走
植物绿荫下,蝉鸣不止
夹竹桃捧出红色和白色花朵
赠予我所需要的幽静

有几个人来到操场上走路
沿着环形跑道走了三圈之后
暮色就降临了,他们面容模糊
从足球场到篮球场,之间
有一个覆满青藤的走廊
我在廊下坐了几分钟,看了看
沉落的太阳,路灯及时亮了

走路的人经过我身边
陆续都回去了,两个学生
捧着篮球也回去了
我仍然坐在愈浓的黑暗里
每个人心中需要一座图书馆
也需要一座幽静的校园

2020/8/1



撒尿牛丸

吃火锅时我点了一份撒尿牛丸
它的名字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惊诧
我也无法解释她的为什么
我取出火锅里煮沸的牛丸品尝
而她因为惧怕不敢染指
这是我和她的区别:
我活在经验的指导下,她活在
对事物的单纯性认知里
因此她可爱,撒尿牛丸也可爱

2020/8/4



事实与心境

蝉噪替代了鸟鸣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这两句古诗说的不是
事实,是心境
从阳台把空空的花盆
搬到二楼平台上
花盆失去了花之后
就成为了累赘
这不是心境,是事实
我的朋友谈起一桩
多年的感情终于完结
他极力掩饰的悲伤之下
我看到心境与事实
合而为一,他看着内心的花
被连根拔掉,只留下花盆
和一个空空的坑

2020/8/6



被侵占瓜分的平台

入秋之后
早晚有了微妙的清凉
二楼公用平台被住户们
侵占瓜分,可能是
觉得不好意思,他们用
一盆盆花来占据空间
我被迫这么去想
除了尽可能保留人性之善
还想留住花的无辜之美
美好的词语不应成为
邪恶灵魂的帮凶
留下一条通道就够了
我沿着这条通道走过去
有两朵花正在盛开
颤动着昨夜的雨珠
我感受到了它传递的清凉
那微妙的无辜之词

2020/8/11





早晨回味昨晚三个梦
似乎一个关乎空远
一个关乎迷惘
一个关乎珍惜和挽留
其中关乎迷惘之梦已是
至少三次以同样的内容和情境
出现,这证明我仍在困惑中
而我正在干着这件蠢事
将梦境与现实寻求对照
但梦怎么可能被现实复制?
这只会加深我的困惑
我们都习惯了以梦想为荣
以此陷入集体梦境
梦到底与现实有多大关系
我搞不清楚,一座山峰
可以在梦中飞起而在现实中
却不能,我经过一棵柳树
也许是我被这棵柳树梦到
然而我们没有办法对话
如同我无法和梦中的人们谈心

2020/8/12



和一条蛞蝓坐在星空下

晚上扔垃圾回来时顺便
坐在树下小石凳上抽根烟
一条蛞蝓也坐在上面
它来得比我早
对我的到来没有丝毫惊慌
它银灰的身体从容缓慢蠕动
校园十分安静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星光从树叶间均匀地
洒在我们身上
据说将盐洒在它身上
它就会死去,小时候我曾
这么干过,但现在我不会了
我感受过伤口上撒盐的疼痛
在这个世界我和它越来越
接近于同一类生物
抽完烟,我起身离开
蛞蝓也爬下了石凳
留下一行白色印迹
那是我们持续多年的谈判
在今天终于获得谅解

2020/8/13



偶感

路这边湖水被填平,竖起
一排巨大的建筑广告牌
这片田野将会被房屋侵占
让路另一边的湖水失去了呼应
而显得黯然,没有人同意
湖水和田野的重要性大于房舍
因为它不能被纳为己有
每次经过这里都感到有一种
缺失感,但我说不清这是什么
像无关紧要的阴影越过
市政广场、咖啡馆和学校
是的,它终将过去,生活是
唯我的现实主义,它要求你
埋掉阴影,尽管它由你带来
如果我们站在星空之下
看到那么多聚集在一起的繁星
实际上相隔甚远,每一颗
都是孤立存在,不会相互索取剥夺
也许会感叹,有些东西
无须到来,有些东西不必失去

2020/8/14




猫的语言学教育

一只猫从远处旷野荒草中向我走来
一只猫从远处旷野向我走来
一只猫从远处向我走来
一只猫向我走来
在离我五米处,它突然停住
它的停止甩掉了负于其身的多重
语言波浪,让我的叙述无所依附地断裂
这促使它回到了自己
如果反过来,它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2020/8/20



枝头

宋人白玉蟾说“枝头惊鸟雀”
他看到了枝头之惊的瞬间
更多时候,枝头因其摇摆特性
淡出视野,让人不耻而忽略
它暗黑中的光鲜历史
一道道刀切般的疤痕在
它与坠下的事物间永恒闪亮 
枝头在摇摆它的惊恐,它见证
经由它滑落事物的气息与尖叫
蝴蝶离开枝头时的轻颤
小鸟离开枝头时的鸣叫
雨滴坠下时像一滴清冷眼泪
都让它陷入更深远漫长的幽暗
它有时也会开出寂寞小花
我们都是枝头之物,在那
“咔嚓”一声被折断的枝头
在那枝头幽深惊心的历史之中

2020/8/24




乌云没有历史

雷声隐隐
让空气变得紧张
蝉鸣声有略微弱下来的迹象
晴朗天空慢慢堆积起乌云
像眼疾患者眼中
突然生出翼状胬肉
没人知道它是从何处而来
并迅速布满整个天空
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供我们去考证、追溯
意料之中的是雨会落下来
之后天空迅速回归晴朗
一丝乌云都没留下
除了树上还滴着雨珠
潮湿的地面像一次梦遗
蝉鸣声开始由弱变强
世界只不过又被复印了一回
乌云再次冼净了它的历史
患者眼中徒增一片胬肉

2020/8/31



青年的忧伤

青年的忧伤从早晨开始
如清晨他在朋友圈发出感叹
“风吹过张坝桥
我的忧伤该跟谁讲”

已经有秋天的感觉了
身体的感应器从清晨凉风中
发出这样的提示
楼顶水滴“叭”地一声
砸在阳台晾晒杆上,正好阳光
照在那里,一捧碎裂的光芒

忧伤的对应物还有:
草尖的露珠,枣树间落单的麻雀
以及被学生清扫的落叶
在以爱的名义聚拢或离散
他正在经历

而忧伤是个好词
盛装那些难以安放之物
比如青年的身体,比如
收集落叶和纸屑的垃圾桶

秋天多么应景,青年多么美好
关于忧伤,我建议你
可以和那滴碎裂的水珠谈谈
它有碎裂又自愈的本领

(给曹宇)

2020/9/3



痛让语言缺位

炒菜时,滚油溅到手指上
这种油烫之痛是什么样的痛
它为何与其它的伤痛明显不同
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述
甩手,甩不掉,冷水也冲不掉
它紧紧依附于皮肤上,像是
皮肤的一部分,有人说
那是皮肤与肉剥离的痛,这令我
想起古代酷刑,不寒而栗
我苦恼,为始终找不到一个
准确的表述词,而非为痛本身
这是否也证实了语言有时
是缺位和模糊的,它只能表述出
某种类似的或相近的感受?
比如,此时无法归类的痛
我忍痛炒好菜,盛进盘子里
皮肤呈现出被吸干水份的灰白色
一个小时之后,烫伤部位冒出一个
大水泡,印证了皮肉分离之说
奇怪的是痛感却在此刻消失了
我面对的变成了一个水泡而不是痛
这让我轻松不少,语言又迅速
涌来,重新找到它们的位置

2020/9/7



秋雨

出门之后,又返回加了件外套
一阵秋雨一阵凉
雨正在下着,细密,无孔不入
山林间升腾起烟岚
像是来自于我们的历史
我们静静地看着它
直到它完全消失
我们抖掉身上的雨水
再次埋首于暗黑行程
仿佛撇清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

2020.9.14



青年旅舍

在青年旅舍
我们谈论中年的事
这并不奇怪
这与我们在隔壁
小酒馆喝了一箱啤酒
也没有关系
我们在谈论
爱与包容
而你昏昏欲睡
几百公里的路途
让人疲劳得
只想往床上一躺
呼呼睡去
这显然也符合
中年特征
第二天,我们离开
我从吧台上拿了
一粒糖果扔给你
我也剥了一颗
含在嘴里
糖果的甜味让我觉得
我们没有辜负
青年旅舍这个名字

2020.9.14



雨中

雨不停地下,它持续的
坚定性超越了我的忍耐力

事物都表现出雨的意志:
湿淋淋、嘀嗒声、阴冷感

避雨者竟生出了一颗羞耻之心
原本清晰的界线因此而模糊

透过车窗看我们赞誉过的世界
诅咒过的世界,它现在如此

混沌、粗糙、陌生,令人惊讶

2020/9/17



油烟机

这一次,它终于不再留情
狠狠撞破了我的额头
让我付出了血的代价

很多次,当我埋头于手中之物时
它用尖角提醒我它的存在
这悬垂于半空中的铁
却是来自于我们自己的安排

而我常常忘记了它
由此可见,遗忘是坚硬的
它冷不丁就会给你迎头一击

同时,它让我们记往
空中并非全是空气,还有铁


(和胡弦的诗《水龙头》)

2020/9/22



美妙之物

美妙之物如清晨露滴深夜雁鸣
它们之间有深深的互通友谊

早晨枯黄的落叶上点点水渍
是耐人寻味过程的尾声

然而并非意味着终结,而是
再次忍受归零投入新的接纳之中

万物一体,内在循环被借用
一次次从失望的号角中捡回勇气

但孤雁不须要,露珠也不须要
淼阔的飞离和坠落激动人心

不幸是从不发光的星球被看到
幸好有露珠滋润孤雁的喉舌

2020/11/4




初冬
(兼给永红诸友)

黄连木的叶子落尽了
接着是枣树,山寒水瘦
一个光秃秃的世界
即将接管我们的生活

酒桌上的哲学
牌局中的戏谑
多年以后我们终于明白
黑着脸的夜未必不是光明之夜

总有另一副面孔在开花
但却难以活在其中
终于可以不谈美
而讨论美的成因
即:残缺、孤立

譬如光秃的世界,以何而立?
落尽了叶子的树木如同晚年

这一天,我骑车回家
夕阳近在咫尺大如脸盆
说过的话如路边灌木丛中
密集的麻雀
我们这就么轻易越过了它

2020/11/13



秋日


天蓝云白,这必要的景观
恰当地出现在你想要的情境之中

暖阳的金丝线丝丝缕缕
穿过树叶的虫洞身体的裂缝
将即逝之物的魂魄串连在一起

在这之后,旋转的落叶终于
可以安心地坠下,空中
仍有蝴蝶和飞虫,它们终究
迟早也会成为网中之物

从金丝网中洒进的阳光带来了
他者的体温,你享受着这些
清扫积于阳台上枣树叶子
它们枯黄的身体微卷
像安静蜷缩的小小灵魂
你诧异它们曾经打动过你

而云白天蓝,枯枝凌乱地指向它
在被一种未知力量将折断之前
它仍是你坚实可靠的代言者

2020/11/14



偶感

怀揣之物在一棵光秃的枣树面前
顿时失去了重量

购物者在疯狂购买,填补室内虚空
数月之后又将其抛弃

湖水经历过狂欢只留下
枯草和芦苇,它们不在狂欢的队列

天空蓝啊,让人欣慰,但不会永久
乌云的教育和雨水的鞭子无法躲过

我们在捱过每一寸光阴,摘下一枝
蒲公英顺着风吹向空中

没人知道它们落到何处
也没人知道它们将活成什么模样

2020/11/16



呼吸


睡眠里泛起水泡
在母腹中是不是也这样?

平静均匀的呼吸终究比
喘着粗气可爱,奔跑让呼吸不安

制造一个追赶者,比如狗或者鬼影
呼吸翻卷,凌乱,不止一人

坠楼者的呼吸难以描述
他以坠地的方式杀死了描述

跳水者的呼吸类似于睡眠
“咕咕”冒着泡,对母亲的怀念?

发动机的呼吸,喷雾气的呼吸
对树木的呼吸造成了伤害

地球张开嘴,呼出寒流和
一个睡眠里的裸体人

2020/11/19




厨房的教育

清晨,你叼着烟卷
来到厨房,蔬菜在静静等着你

大白菜、西红柿和土豆
已经洗净,沐浴着清晨的光线

天气突然断崖式降温
你搅拌的鸡蛋中寒光凛凛

冷风在窗缝里吱吱叫着像
刚刚出生的小老鼠急着从墙里钻出来

油已滚烫,倒进油锅的蔬菜
发出巨大的呼喊,这是它们
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发声

至少,这里是温暖的,滚烫的
死亡也许更值得去热爱

2020/11/20



扛着铁经过大街

我扛着两根铁在街上行走
哦不,是骑着摩托车扛着它
街上行人警惕地看着我
生怕被铁刺伤,好像他们
是柔软的,好像他们身体里没有铁
有几个熟人看到我,眼神惊诧
又不失礼貌地冲我点头微笑
哦,这个写诗的人,这个扛着铁的人
暮色开始降临,我急着
要赶在天黑之前把铁扛回家 
毕竟天黑后更不安全,谁知道
它会不会刺伤黑暗里看不见的东西
也有几个不怕铁的人
骑着电瓶车在我身边左冲右突
我不想伤害他们,倍加小心翼翼
我不是用铁来杀人,只是
漫长的阴雨冷冬已经到来
我只是想用这两根铁来晾晾衣服

2020/12/2



岁末

安静地写诗,是不可抵达的奢望
大风降温,命令我将自己包裹得更严实
山寒水瘦是过去的词,又被翻了出来
一遍遍擦拭,目之所及并无新鲜之物

门前空地上老人们种下的青菜
填补了她们的寂寥时光,可随时
砍下几棵烹食,而光秃秃的枣树则须要
动用她们一生的记忆来维持它的存活

进入十二月,提醒我要将面孔折叠
埋进衣帽或棉被里,待来年春天
更好地与花朵相见,这一厢情愿的事
使未完成的楼盘开始拥有了价值

岁末料峭啊,只有灰尘仍在低飞
你眯起眼睛于残缺中寻找一条通道
芦苇在风中摊开白色书简不着一字
雁鸣久远,常常在梦中令人惊厥

2020/12/3



清晨,细雨

早晨,世界准备好了细雨
漫无边际的雨雾改变了我们
给我们以冰凉的孤立

操场上空无一人,不会有人
在冷冬的细雨中跑步
把自己扔在寒冷的那一边

落光叶子的树木黑得清亮
宛若一个个无字墓碑
细雨是轻的,细雨是重的

细雨孤独地飘洒,没有一个
与它同样的事物存在
它在对我们长时间的想象中
勾勒出了我们的轮廓

2020/12/8



小雨夹雪

雪落在矮冬青上
或者说冬青接受了它
以及它的寒冷 

周围和更远处
都没有大面积的积雪
零星的雪暴露出世界的斑驳

极冷的一天,寒风吹着
黑鸟从巢里醒来
飞到高大的香樟树上

它并没有落到雪的旁边
而是不远不近地站着
像一种真正的伟大友谊


2020/12/14 第一场小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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