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九首)

◎薛松爽




细雪(九首)

古塔

每一座塔底都埋着一位母亲
唐塔的下面是唐的母亲
宋塔的下面是宋的母亲
新修的塔底是新的一个母亲
每一座塔都静穆,方正
只在塔尖显露一点光辉------

骂年
 
风雪中充满了咒骂。
仿佛仇者坐于道路中央,
将他的满腔咒骂一把把掏出来。
我朝着他艰难行走,并将仅剩的残破之躯披于他的冰凉身体-------

向晚

宽大的蓖麻叶子沙沙作响
此刻万物都挨着跪下来
仿佛天空就是最大的枷锁
我知道眼前的白纸上
跪着一千头哺乳的羊
也跪着一百头觅食的狼
星辰的微光跪下来
凑近黑暗者的乳房


瑞鹤

读《赵佶赵恒父子被俘期间饮食起居录》
再看金碧的《瑞鹤图》
乃发现彤云成泥,宫殿没顶
白鹤亮翅演翔祭悼之姿
天青底色,鹤的每一种舞姿,可
叠印了人生从富贵到潦倒的种种形态?
而肃穆不可打破,江山笼统
鹤唳清音含纳于屈曲弯颈
喉咙里哽咽的,是粟米、玉石,还是
太湖石的哇哇啼鸣?
犹如清澈正午,浓墨深夜,那美
在肃穆中凝成一种浩大,无声
这正是冰雪中展现的未来一幕:
富贵图亦是流亡图,如砥宫顶
遍地荆棘;青天寡淡如稀粥
映照昔时面影,也映照
无尽的跋涉,一缕缕投水
之姿,翘望之姿,悬梁之姿
映照毛孩,大鸡,鼠鸟,雹雨
映照粗卑百姓如覆满的鹤羽
以优雅之态起舞,奏一曲静穆的沉沦乐章

雪景图

从王维《江山雪霁图》,范宽《雪景寒林图》,
到黄公望《九峰雪霁图》,石涛《雪景山水图》
历代之心建立起一种古老完整的秩序
那由冷冽清寒统治的山水,蜿蜒挺立的
寒枝,融雪冻结的深色江水,积雪
山头,仿佛无数鹤羽与蓑衣的俯伏
以至那混茫难以参透的太空......
种粒般的人物,如何于深雪中扎根吐芽?
当你沿着逼仄的小径,走进白雪覆盖的茅屋
风声四起的破壁,穿隙而入的雪子,如铁的
旧衾,冷锅残羹,面黄肌瘦的老妇,嗷嗷
待哺的婴儿......瘟疫中仆倒的身躯,白肺中
投映的面影......这秩序裂缝中的歌吟
与哀悼,皆如清晰的斧劈、披麻皴线
它们构成了雪景中另一种的混乱秩序
也许就是迷濛的雪之本身。如此,关仝
《关山行旅图》,陈洪绶《行吟图》,蒋兆和
《流民图》,皆是另一重的雪景山水:
永恒之书的黑色字籍,人世的重重阴影
搅乱天宇的暮雪和匍匐行迹与沉闷呼吸

  
 
谢幕之时,已空无一人。
当一代人走上舞台,配角们
不停倒地,出白沫,挣扎着死去
又以新的状束站起,辩论,口吐莲花;
而主角并不死于最后一幕:在黑暗
交加电闪雷鸣之中轰然倒地。他于
第二幕的开始就已悄然死亡。那时
时代之雪刚刚开始消融。代替他的
是另一个更加鲜艳的自己。
在一场饭局中,圆润的额角又一次
抵上漆黑桌面,当他抬头,已是另一个。
他早已预见他的死亡。第一幕的尾声
荆棘与褴褛中,他缓慢吟唱:彤雪纷,
凉风迢。掩血迹,奔前程。夜色中
一个苍凉的背影

 
 
某一年,大雪天气,我的母亲
忽然要到一个地方去
她收拾了衣物,带上一大盒点心
就上路了
走出枯枝密布的村子,一个人
走进了旷野深处
整个世界联结一起的雪
被母亲剪破了
她的身影像一只鸟
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白得刺眼的雪吞没了她
是不是由于她的这次雪地远行
才最终导致了她晚年的不绝病痛?
才打开赞美诗的黑色封皮
不停低头、哼唱、忏悔?

新词
 
创造一个新词
类似于创造一个母亲
你如何从人群中辨认出新的母亲?
也许她是一个小女孩
背着书包跳跃着去上学
也许她守着一个菜摊
抠去菠菜根上最后一点泥巴
而我知道我的母亲并不在这里
她在一个病院,穿着
纯白的衣服给一位癌症病人换药
敷好胸口的纱布,她并不离去
低头默读一首我写的诗歌。
是的,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
我每天踏上这白色宫殿的台阶
但仍没有学会写诗。
在她逝去五年后,我忽然会了
并且创造了一个新词:病院
现在,母亲就站在这里
朝着一个个病词
伸出新鲜的手指
 
细雪
 
三年了,我们又一次并肩
走在初春的香樟树下。窸窸窣窣
看不见的颗粒自枝间坠落
为了女儿,你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
比我小了十岁,白发比我还多
成年后我们很少有一起的时候
走在一起,也没什么可说
三十年前,我抱着瘦弱的哇哇啼哭的你
在暮色中来回悠荡;二十年前
因你说脏话,一巴掌将你掴倒在泥水里;
十年前,你从南方回来,已
有了一张父亲年轻时的面容
春天里会有更多的叶子落下
新叶从灰色枯叶中挤出头来
它们要接受一轮轮春寒的清洗
有指肚大小的嫩叶跌落,粘在黑色地面
有白色颗粒在手掌融化
而最细小的会穿透骨缝
凝结成我们骨骼的一部分
衰老常常会显示一种崭新面貌
就像早春黯淡的群星中婴儿的面孔浮现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