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香 ⊙ 阳光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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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原(组诗选一)

◎术香




在荒原(组诗11首)
 
金色马车
 
少女徒步走来,
长辫子长围巾长布袍,
紫色布袍上画满了金色马车。
她对我微笑,我也微笑。
她说,荒原无边。
 
我回头看她,
她身上的金马车仿佛都在飞,
每辆马车里都坐着她。
我想起姑姑,
她曾在我的作业本上画过
八辆马车,金色蜡笔画的金马车。
姑姑说马车可以到任何地方,
想走多远走多远。
我照着姑姑的金马车,
在墙上、地上、本子上,
画了成千上万的金马车。
 
我大声对姑娘说:
你有金马车,
你会走出荒原的。
 
姑娘早已走远,
她听不见我的话,
金马车会带她走得很远。
 
一窝蚂蚁
 
蚂蚁爬来爬去,
爬过石头,又爬过石头,
总也爬不出石头。
 
一堆石头在前方,
更多的石头在前方。
往回爬也是满目石头,
抱不住石头,啃不动石头,
爬不出痕迹,爬不出故事。
 
顺着石头棱角爬,
沿着弧线爬,抑或石头缝隙,
爬着厌倦,乏味,
爬着向远处张望,
爬着想听见动静,
风拍石头,无声。
风拍蚂蚁,无声。
 
一窝蚂蚁,
爬着爬着就散开了,
谁也找不到谁,
谁也不认识谁。
石头陌生,风声陌生,
偶尔几棵细草,
也是陌生。
 
一只蚂蚁望着星空,
许多蚂蚁都望着星空,
荒原寂静,
一只一只蚂蚁望着星空。
 
石头堆
 
远近都是自己,
形状不一的自己,
颜色各异的自己,
软硬质地不同的自己。
 
石头相互听着,
听不清谁叫谁,
看不见哪些目光相接。
自己对自己点头,
自己对自己微笑,
自己抱一缕风乘凉,
自己撷一道光取暖。
 
一条路从哪里来,
又伸向哪里,
石头挪不动自己,
石头不会把自己投出去,
每一块石头都有远方,
每一个远方都没有地址和方向。
 
风吹石头,
吹去灰尘又吹来灰尘,
风单方面用石头做游戏,
从春到冬,随意来去,
不留故事和言辞。
 
荒原上的石头,
散散落落,自由堆放,
无缘金木水火土,
每一块都破碎而来,
死活都是石头。
 
几株花草
 
几株低矮的花草,
除了相互望,望不到远方,
一块小石头,足以挡住它们的视线。
 
草叶细长,灰白,花朵暗黄,绵薄,
风再大也摇晃不起来。
看不到别的生物,
模仿不了别人的样子,
味道和气息也很单一。
 
矮得连影子也投不下,
草数花朵:一朵,两朵,三朵。
花朵数叶片:一片,两片,六片。
昼夜如此,梦中也没有更多的数字。
 
抱不住一缕风,
含不住一滴雨,
自己孤独,自己咳嗽,
自己对着天空呐喊,
而声音细弱,
连它们自己都听不见。
 
花草活在自己的肉体里,
活进自己的灵魂中,
不知道石头之外荒原有多大,
不知道荒原之外人间多繁华。
 
荒野石房子
 
只是一座石房子,
前后左右都没有石房子。
 
坍塌了大半,
坐北朝南的方向未变。
房子内外没有遗留物,
一个字没有,一根柴没有,
锅碗瓢盆杯子都没有。
 
几片青苔兀自青绿,
每一缕都似城堡,
点点生命轻言细语,
一遍一遍讲述从前,
风是过客也是观众,
直扑过来,盘旋而去,依依不舍。
 
从前有多远,从前有多好,
我听不懂。
石房子曾经完整,
曾经可以遮风挡雨,
曾经有人在这里大声说话,
或鼓乐喧天。这是事实。
 
走不进青苔,走不进风,
走不进时光深处的石房子,
我与荒原,各自空空荡荡。
 
两只小鸟
 
左右飞来两只小鸟,
棕黄夹米白色,
啾啾叫着,落在石头间隙,
啄着什么。
 
对着鸟儿拍手,
鸟不看我,
走近鸟,也不看我。
抓一把细沙轻扬,
鸟儿歪头看我,
却不叫,不飞。
 
我撒些面包渣屑,
鸟并不来啄食,
只是叫声响一些,
之后鸟儿飞去。
 
一根鸟羽落在地上,
被风吹着,轻轻翻动。
石头呆在一边,无声,
细沙呆在一边,无声,
另有小小壁虎爬过,
画面静中有动,
每一细微变化都被天地收藏。
 
万物闪动灵魂,
静默或嬉戏,
对于荒原,都是可有可无。
 
一头牛
 
一头牛从一处来,
却要走向多处,
每一处都空如镜子,
除了自己它看不见别的牛。
 
低头舔着石头,
仿佛有油,有草汁,
津津有味地舔呀舔,
尾巴不停甩动,
甩不住蚊子也没有蝇子,
天地干干净净,它,干干净净。
 
一些草已远,
另一些还在远方。
牛边走边舔,
石头、沙子,抑或有几枝干柴,
它舔几下哞几声,
它是它的同伴,
它是它的知音。
 
我轻抚它几下,
它卧下来,泪眼望我。
我说跟我走吧,
带你走出荒原,
它闭上眼睛,
浊泪慢慢流出,
但并没有站起来,
我要走了,它也不站起。
 
一片碎布
 
一块碎布,
仿若时间的碎片,
半弯新月,半片海水,
半挂白帆,
遗落在某一时刻,
再无人认领。
 
风吹碎布,
有时掀起一角,
有时整块旋转飞起,
又会落下来,
时光轻轻,抹去所有历程。
 
我抚摸每一条布丝,
月亮不会更弯,
海水不会澎湃,
白帆似在摇晃,
天涯海角置于布块之外,
荒原深似海。
 
用一些碎石压着布块,
再用大石块围住,
风吹不动它,吹不走它,
吹不旧它,吹不破它。
破碎而不漂泊,
静守一处便是家园。
 
布块是残缺的,
而每一滴海水,每一粒月光,
每一摇晃,都是完整的。
 
梦见
 
荒原深处小憩,
梦见清澈溪水,
漫过脚面,漫过脚踝,
漫过整个我,
我在水中行走。
 
一座房子如船,
沉在水底,
门窗会自动开合,
我从哪儿都可进入房子。
奶奶坐在炕沿上,
头上蒙着白毛巾,
她低头在做鞋子,
一会儿做成一双,
我的紫花小鞋,
一家人的鞋子,
各式各样的鞋子,
炕上堆满了鞋子。
 
可我走不近奶奶,
一张桌子隔着,
要多宽有多宽,
宽似汪洋大海。
我再也看不见奶奶,
看不见鞋子……
 
我从梦中醒来,
几片雪花飘着,落下即化。
雪花,是奶奶的名字。
 
石刻太阳
 
一个圆圈,
外加二十四条射线,
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一轮不落的太阳。
 
渴盼阳光的人,
刻下了太阳,
光芒不曾弯曲,
圆盘不曾亏损,
凿刻之人不知去了哪里,
太阳却一直在这里。
 
四季有太阳,
每时每刻有太阳,
石头暖着,
从外到内一层一层暖,
暖了筋脉,暖了心房,
暖了所有梦幻——
生命固守一处,
灵魂可以漫天飞舞。
 
缘着每一条光线,
都可走向远方,
石头走出石头,
石头抱着石头,
石头抱着太阳,
石头天空,石头大地,
春天的源头,春天的归处,
阳光一轮一轮升起,
又一轮一轮陈列,存放。
 
一段小渠沟
 
一段小水渠,
没有开始,
只有结束。
 
石头相互贴紧,
零距离,没有缝隙,
一头是荒原,另一头也是。
水来过,水去了,
水渗干的地方,
没有渠的记忆。
 
渠道直指前方,
不转向,不歪斜,
有没有水,它都是通道。
看到的,穿过,
听到的,穿过,
想过的,穿过,
从右向左穿,
从左向右穿,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春天来了,渠在,
春天去了,渠在,
春天业已穿过,
春天还会穿过。
春天连接起来,
是另一种渠道,不间断,
不截取,不坍塌,
生命含义从不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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