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康纳论写作》等五首

◎陈煜佳



奥康纳论写作


历经七年,我的小说终于出炉。
这弥补了那只独眼天鹅未能孵化的蛋
所引起的缺憾。但气温仍在持续降低,
我担心那两只新引进的中国鹅
挨不过这个冬天。去年的这个时候,
我已经从一只死去孔雀结冰的尾巴上
拔下几根羽毛,以作纪念。别怪我
总是在农场里饲养有缺陷的家禽,
那些身体完好的,超出我的预算。
我也一样,一生离不开轮椅,康复
成为一种不健康的希望。这是活着
必要的支出,对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
能作为一部小说的开端,它物超所值。






芭蕉树


我不止一次梦见父亲从集市上归来,
骑着他那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后面车架上
挂着两个空空的竹筐,竹筐里
残留着几根白菜叶或被淘汰的玉米。

为什么我总是做这个梦?
不止这个,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但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我都没有问。

父亲活着时,我以为这块土地上的人活着,
就是为了争当受苦之王——
那些穷苦,艰难的日子都转化成
他生命最后阶段的顽疾。

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当我在老房子里
找到他的自行车,发现它
正在快乐地生锈。

如果再梦到他,我只想问他一个问题:
门前这几棵我出生时就存在的芭蕉树,是谁种的?
或者随便什么都行。我只想
听听他的声音。






与儿子谈死亡


临睡前,儿子突然哭起来,
“爸爸,如果你和妈妈都死了,
剩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怕。”

我很想弄清楚,从什么时候起,
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因为之前,在他玩的枪战游戏中,
他扮演的角色都可以无限止地复活;
在他陪伴奶奶看的电视连续剧里,
死亡如此随便,就像丢弃不分类的垃圾。
但我不想为难自己。面对这样的问题,
每一个父母都无法思考,当他想起
几十年后生死离别的情景。

我忍住眼泪,抱紧他,
“爸爸是不死的。妈妈也是不死的。”
我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越界。






文化路


这是十月,但对我来说,一年结束了。
我坐进一家甜品店,慰藉嘴里的苦。
息了火的汽车像一颗颗夜的核,被整齐地
吐在路边。上方,疏朗的街树把头埋进
深深的肩膀,躲闪着白天修理过它们的电锯。
街灯昏黄的光,在行人的脸盖上一层雾,
使他们面孔模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这些事物共同制造了眼睛的繁荣,但隔着
玻璃橱窗,整条街就像一本消音画册。
一切都很合理。我安静地坐着,冲出去的,
是一首循环播放的,声嘶力竭的歌曲。





祈祷


阿赫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就他们
所受的痛苦与屈辱而言,谁高谁低?
苦难只能为诗人加冕,无法为他们排名。
如果有一天,它落在我们头上,
我们也应避免让愤怒沦为妒忌的婢女。
我们应该互相祝福,为他人祈祷。
虽然不是祈祷,就会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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