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旭峰 ⊙ 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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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镇纪事

◎黄旭峰




给魏书钧


二月,整个世界突然紧张起来。
他们说病毒无处不在,尤其喜欢寒冷。
寒冷使人清醒。
生活和街道一下变得空荡,又拥挤
客厅,卧室,厨房,厕所,
每天与自己迎面相撞,过于频繁。
口罩与沉默开始多了一种关系,
无话可说,没有话说——
除了等待,有益的侍奉。
我们约定了要去加州,说不见不散,
还有其他一些需要说清楚的事。
后来的日子,他披着并未实现的
飞机票翅膀,跑动。
倒立。走神。
天使是他的水印图案。
每个傍晚的窗台都值得留恋,
秘密的灯火,楼群,无法缓解的肉身。
想象的中心,是一堆从北五环搬来的杂乱书籍。
整理它们,字句狰狞。
过去和现在,在一条仅容他穿越的过道里
生活的路径,往事以及挣扎的不确定性,
被一个叫命运的东西全部笼罩。
在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版
罗兰·巴特《恋人絮语》的扉页,
有个由两根头发交错组成的十字架,
用透明胶粘上的,有点歪斜
旁边附着一首英文歌的名字:Crucify My Love
十五年前,火柴盒酒吧,
在一层发霉的大脑皮层下面,
另外一个他一夜又一夜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并没有结论。
很多的他,不同的地点,
命运的骰子。
微信的开屏画面,被分布在每一份孤独里。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叫做抑郁,
属于身体的疾病。
“你知道那种活过来的感觉吗?”
那种热切的滚烫的必须要活下去的感觉。
在从容来临之前,那些不好概括的日子,
一切的慌不择路和心事重重
都显得必不可少。
她偶尔来,偶尔不来,带着爱情。
烟花妖艳,爆竹翻脸成灰,
这无望和慈悲的节日。
更遥远的她还在广场上,细小身体里的电池,
足够她和朋友们嬉戏到夜晚降临。
未来即刻到来,巨幅广告牌说。
他开足马力的四驱越野车,
轰鸣着碾过空旷的高速公里,日行千里。
在兰桂坊,各色人等仿佛跻身卡萨布兰卡,
在世界好转的消息里,挥霍酒精和热情。
生活依然是最高的惩罚。
这么多人,没想到生活囚禁了这么多人。
那个小个子男人,坐在角落里偶尔望着他,
面色潮红,欲言又止。
在清晨他就离开了,带着宿醉,
决定去荒野里的318公路看看,
那里有更多不得不在路上的人。
艰难跋涉的人。五体投地的人。
那些被阳光晒伤的拘谨笑容,更像兄弟姐妹。
在大昭寺他痛哭流涕,他终于知道了,
如果他没爱过什么,他就是冷的,
就是冷的。
五分钟的泪水,并不足够悔恨,并给所有人送去祝福。
返程是必须的,这仅仅是一次在回到栅栏的途中
完成的一次试探温度的旅行。
那些青筋凸起的孩子们,
在一条条尘土飞扬的路上,
还在努力呼吸,成长
在恼怒和不安中相互辨认,
因为寒冷和易朽,将食物更快地递给对方。
年终将近,整个十二月,
在一个叫永安镇的地方。
他们决定在一个旧故事和新故事的交替里
收获一种兴奋性疲倦。
大队人马齐聚在十字路口,整装待发。
而他,就像站在一个变声期的小镇,
放慢咀嚼的速度,斜睨着
听骨骼长大的轻轻的炸裂声。
那些繁华的烟火啊,摩肩接踵的沸腾人群啊,
身后,无数双眼睛陌生、淡漠如星光。
一如梦境,一如倒影。
是的,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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