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德莱面馆》

◎吴小流



迎着晨曦,我们驱车来到华德莱面馆。
偏僻的位置、陈旧的招牌,以及脏兮兮的门脸,一切都吻合民间美食的传说,也让我们对二哥前一天晚上所描述的“不吃终身遗憾”有了更多期待。前一天早上是亚松带我们去泰州老街吃的古月楼,原计划这一天去者者居,二哥认为者者居不行,和古月楼同质化严重,极力主张华德莱,努力说服了我们,说辞就是“不吃终身遗憾”。
掀帘而入,内有三五食客埋着头吃面,大多是中老年,看姿态穿着应该是本地人。二哥去点餐,其余人落座。这时候我闻到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古怪气味,但没在意,我想大概是有某位食客吃得兴起,脱了鞋也未可知,毕竟是二哥口中比本地顶级美食还要美味十倍的面馆,一旦吃舒坦了,别说脱个鞋,脱光了都行。
二哥点了两碗雪菜肉丝面、两碗肉丝干拌面和四份烫干丝,我问他是不是点少了,五个人,这里四个,二马一会儿就到。二马也是我们大学同学,驱车1500公里,从江西赶来,前一天下午才到,尚未吃到家乡的早餐。当晚吃饭的时候就说最想念泰州的面条和烫干丝,反复跟我确认第二天的早饭如何安排,我说你甭管,二哥已然成竹在胸,包你满意。所以面对我的疑问,二哥胸有成竹的说,等他来了再点,这面条得现做,凉了有损风味。
话刚落音,二马掀帘而入,根据二哥推荐,他也选择了雪菜肉丝面。稍顷,五碗面条端了上来,代老师和同行的小苏选的是肉丝干拌,配一碗骨汤,我们仨一人一碗雪菜肉丝。我以朝圣的心态拿起筷子,先浅尝了一小口面条,卧槽,炸裂。炸裂的感觉从舌尖开始,蔓延到舌根,再从食管传遍全身,流过所有的经脉,最后全部通过血管冲到头顶,感觉头皮发麻,头发竖了起来。与此同时,心跳加速,越跳越快,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它唯一的念头就是把碗砸了,然后把桌上所有的物件,包括面、包括酱油、醋、胡椒粉等等这一切全部扫落在地,再跳到桌子上,把这一生所有的脏话全部骂出来,一边骂还要一边跺脚,只有这样,此刻的感受才能完整的表达出来。但我忍住了,由此可见我是一个多么成熟多么隐忍的成年人。
我强忍着手指的颤抖,把面前的雪菜肉丝面推给代老师,说你尝尝这个,代老师非常迅速的把她的干拌面推给我,说你也尝尝这个,并把那碗骨汤向我这边推了推。
我向左边看了一眼二马,他表情凝重,正在用筷子叉面,挑起又落下,落下又挑起,不停的叉,反复的叉,看起来那一碗面应该超级烫,有一千摄氏度的样子,只有这样不停的挑起落下才能摊凉入口。然后他往面里加了一点辣椒酱,叉了两下,又加了一点酱油,叉了两下,再加了一点醋,叉了两下,最后他加了一点胡椒粉,继续叉,桌上已经再没有别的调料了。
我问他,你觉得这面怎么样?声音略有点颤抖。他没抬头,稍作沉吟,说道,一般。我说你如果吃不惯,可以不吃。二马立即把筷子扔了,扭头看向我们这边。
这边代老师和小苏正在叉面,小苏边叉边端起一碗汤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汤放下。又端起另外一碗汤,吹了一口,又放下,非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面和汤,陷入沉思。代老师还在叉面,我问她,怎样?代老师没说话,只是叉面,我说吃不惯可以不吃,她也和二马一样,立刻把筷子扔了。
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看向二哥,他坐在我正对面,之前所有的过程中,二哥都没有抬起头,他非常认真的吃那碗雪菜肉丝面,只拿眼睛瞟了我一下,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害臊。
我问他,你真的觉得好吃吗?二哥斩钉截铁,我真的觉得好吃,超级好吃,就是以前的味道,魂牵梦绕的风味,当然干丝好像略失水准。然后他反问我,你觉得不好吃?我说,不是不好吃那么简单,用不好吃来形容它非常不准确,它的味道是我这些年来未曾遭遇过的巨大冲击,如果不是怕死,我想狂奔800米一头扎进引江河里去来洗刷这个记忆。
二哥哂笑,未置可否。二马开口了,他说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哪一碗面我是吃不下去的,包括夜里加完班工地看门的老头煮的酱油面都能尽量吃完,但这一碗面,确实无能为力。我尝试依靠个人努力,来改善它的风味,但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代老师见二哥脸上挂不住,想努力替他挽回半分颜面,说你们吃的雪菜肉丝面,其实拌面还行,最起码没有异味。然后指着此前推向我的那碗汤说,你要不尝尝这汤?
小苏终于从沉吟中缓过劲来,他说这一碗面,应该是宇宙的尽头和世界的终结,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风波和挫折,心里有多少悲痛和心酸,只要来到这里,对着这一碗面,都会觉得那些算不了什么。还有这两碗汤,让我怀疑是厨厕混用了15年的破抹布一不小心掉进了汤锅,端起第一碗,心中讶异,是不是嘴的问题,端起第二碗,会怀疑鼻子也出了问题。这次来泰州,如果第一顿吃的是这个,那么恭喜二哥,你失去了一个朋友。
二哥已经把那碗雪菜肉丝面吃完了,店里只剩下我们五个客人,老板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应该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表情和二哥相似,讪讪的,见我看他,把脸转向别处。从店里出来,二马驱车去了扬州,我们重新到了一家叫作通姜小院的早餐店,点了干拌面、烫干丝和翡翠烧卖,一口气吃完,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餐后我们来到红旗农场,去亚松的实验田里看越冬的麦子,亚松指着大片的麦苗说,等这些麦子收割了,磨成面粉,全部供应给华德莱面馆,支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当天晚上,我们复又相聚,向大总、死胖子复述了华德莱面馆的经历,大家纷纷记下地址,计划找时间去体验一下。二哥也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把我们几个人的群名从六月半正式更改为华德莱。
回程的路上,天色转阴,车窗外冬天的苏北平原静静卧着,在暗色里特别迷人,地平面以上少有绿色,都是瘦瘦高高的落叶树举着枝丫,东一簇,西一簇,像很随意摆上去的布景,没有任何规律。芦苇或芦竹围在河沟的四周,水很浅,河流袒露出一部分黑色的河床,间或有一些开口的蚌壳斜斜的插在淤泥里,如果走近了,就能闻到一些河底的腥气。不能小觑了这些不起眼的小河沟,它们蜿蜒曲折、七拐八弯,很可能就在某处汇入了一条大河,再随着大河一起汇入运河或长江,最后奔腾入海,去往世界的尽头。
平面大体上是枯黄色的,来自大片的野草和稻子收割后的茬,有限的绿都属于正在越冬的麦子,还只是幼苗,软软的趴在地上,在色彩的呈现方面,尚不成气候。这一切一眼可看尽,路过的每一个村落都是类似的风景,然而并不觉单调。当然,不单调可能只是个人感受,我深爱这广袤的平原。
甚至包括华德莱面馆。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