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蓝冰:断刀之魂与诗性之默(外一篇)

◎梁雪波



断刀之魂与诗性之默
——读雪波

 
蓝 冰
 
  有时,诗歌更像是一个人隐秘的潜修,是一个人在无限幽远的时光中完成的一次与自我灵魂的对语。此刻,他完全放开了与尘世的纷争,折叠起内心中时光的锋芒,最大限度地回归到自我的柔软与平顺,在诗性的对流与言说中,重新认识与理解自己。当我在反复品读雪波诗歌时,我从那慢板复调的长句中所获得的就是这个印象。我仿佛凝望到一个略带忧伤的背影,在青荇般的诗行中驻足、凝望、沉吟。
  一位赤子的吟唱,一位天命般的诗人留下的词句,显然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动人心魄的风致。雪波的《湖水考古学》等六首,以其内敛的精神锋芒,克制的语言叙述,恰如其分而精巧的譬喻,把我们带入了一个纯净的诗性世界。他似乎是在尽力完成一场内在的精神仪式,通过个我的自我检视,平复我们在经历尘世之后人性的褶皱,实现诗的理想。
  一切都是舒缓的,抛却了一切尘世的纷争,现在只剩下视、听、感受,进入思考之默。世界如此安谧而平顺,在理性的轨道上轻驰。
 
  起句不一定要惊艳,比如
  面对一池湖水,快门轻松而平静。
 
  比如怎样将炫目的正午处理成
  翠荷点染的长卷,作为日常功课,
 
  如何为暗涌建造一座八角亭?
  从陆地到天空,如何书写无中生有?
 
  这里都是平常普通的表述,没有特别奇崛的用语,但诗性的主体精神在进入,进入到世界之中,把物对象化,纳入自我精神的表达范畴。在诗行中,我们感受到诗者既隐忍克制,又徐徐有序地推进、展开。
  在经过充足的铺叙酝酿之后,诗者缓缓吐出了结论:
 
  尹山湖,像一位沉默的交谈者
  平息我们漫长的争执。
 
  到这里我们可以明白,此刻的舒缓并非天然而成的,它经历过“漫长的争执”,以及对大自然智慧的领悟的高光时刻。尹山湖,就是一位大自然的智者,同时又是我们精神的对象物。尹山湖与我们精神,或者说我们的精神与尹山湖实现了同步划一。
  结论是如此澄明且清晰,但过程却繁复且暗藏隐曲。一个诗者的精神通道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幽暗曲折,是不为世人所知的。正如“为暗涌建造一座八角亭”,以及“从陆地到天空,书写无中生有”。
  诗写的过程也是诗者对自我内心进行梳理的过程。是何种机缘,或者说,何种智慧使诗者此刻如此沉静来对自我作一次反观与追溯的整理?我们知道,雪波之前是有过“断刀”的犀利与果决的,他内心中一直藏有一种对世俗的锋芒,一路走来,他一直是怀揣着这柄“断刀之魂”,在与世俗对决。但此刻,画风突变,雪波俨然一位着上便装的隐士,在一个纯粹的自我的精神世界沉潜。或许,这是一种另类的生命智慧的通达与透彻。惟其如此,世界方能在他眼里风云平静,万物归源。

  接下来的一个乐句也很美妙,宛如浪珠一般把我们轻轻托举着在语言的波峰上漂游:
 
  陶罐,剑戟,那些消逝的器物,亦如
  孤峰藏匿于流水喃喃的低洄中……
 
  这个乐句启示我们,“陶罐”、“剑戟”这样一些沉重、锋利之物,并非消失,而是隐匿,在“流水喃喃的低洄中”。在这里,“藏匿”与“消逝”对举,把视觉感受和心灵体验作了一次理性的区分,再次展示了诗者心灵之光对世间事物的照耀与审察。至此,我们看到诗者表面上一直在写外在之物,但实质上一直在探寻内在精神,指向诗者内心。接着,诗者以一个向他者的发问,来表达对世界与艺术的态度。
 
  跑湖的人,却有与楼群对称的蓬勃,
  他们是否已学会在快中抵达慢的艺术?
 
  “快”是当前一切生活的表象。城市是快的,生活是快的,跑湖的人是快的,但这不是世界的宗旨,“慢”才是生活的核心,是艺术的灵魂,是法则,是尺度。诗者也是在自我审察是否脱离了外在表象,而进入到世界“慢”的状态中来,与自然精神相契如一。
  审察带来了警醒,诗理性被加强并被彰显出来。诗者对世界表象有了更为本质的洞察,并自我怀疑。
 
  一面镜中刻着往事的齿痕。此时
  我怀疑乌云,就像怀疑我自己。
 
  “齿痕”一词带有强烈的存在色彩,它以如此鲜明的形象提醒我们往事的存在,在“镜”一般的湖水中隐藏。
  在此,平静被瞬间打破,在诗者最深的心灵世界激起“怀疑”的觳纹,它留给我们一个罅隙,让我们得以一窥诗者内心烟云。诗者并不像之前所描摹的那样,“面对一池湖水,轻松而平静”,诗者依然处于某种动荡中,在某种晦暗不明的光里,保持着某种未明的紧张状态。
 
  不真实的白鹭,涟漪闪烁
  回应着取景器中考古般的追问。
 
  在诗者心灵的追问中,世界在瞬间展现出某种迷幻的色彩,显得不那么真实,波荡着,虚幻而破碎。这虚幻的光影,也是诗者内心的光影。在理性的追问下,信任的平衡被打破了,诗者发现,我们所能看见的,更多只是虚像,并不代表世界最本真的部分。这是一重危机,它导致诗者心灵基座的碎裂。此刻的“怀疑”便是长满这基石的裂纹。
但在一恍惚之后,理智重回到诗者身上,使诗者精神得以修复。在对物的世界的凝视中,诗者看见“事物向词的聚拢”,这令诗者感到欣慰,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回归与圆满。
  破碎是瞬间的,局部的,短时的,完满与自足才是更恒久的基调,在向上与向下,向内与向外的仰望与俯察中,诗者在一瞬间洞悉了宇宙之玄妙,心中涌升起愉悦。
 
  是事物向词的聚拢,让一座新城
  在不倦的言说中创造了水的真身,
 
  这是一个回答,对内心自我怀疑的回答。“聚拢”一词在这里既描绘了世界汇聚的状态,也描述了诗者心灵回归的状态,它使两者(物与精神)实现了同步生成与发展,并直接引导了世界之后的旅程,“让一座新城/在不倦的言说中创造了水的真身”。
  此刻,诗者心灵上的一切动荡、碎裂都已过去,最后的涟漪也都恢复到理性的平静,精神世界达到空前的澄静与完满,愉悦便自心底缓缓涌升上来,变得“甜蜜”。
 
  哦,“她治愈时代的偏头痛”,
  情侣的蜜语仿佛在同一秒传入耳蜗。
 
  “时代的偏头痛”具有鲜明的时代感、现实感。诗人既隐秘又明确地宣示,这首诗并不是单纯的一次郊外闲游,它告诉我们诗者所身处的仍是一个剧烈的、繁复的、严峻的当下生存语境,它令人倍感不适,而充满苦痛。但即便如此,经过理性的自我澄清与修复,诗者依然回归到了自我完满与平静的道途,走上了一条从容和缓的理性之途。
  结尾是一个感叹,也是诗者精神之域空传来的一个自我回响。行文至此,诗者感到一切都自在且完满,道路畅途,他内心涌升起一阵巨大的欣悦,以及与之伴生而来的对未来的期许。

  湖水,这翻卷至句子尽头的听力的空白。
  谁,将在下一次的造访中潜泳而来?
 
  每一个诗人都是未来的可能的“潜泳者”,在通往世界的大道中。这是诗者的期许,也是诗的本分。
  在《湖水考古学》这首诗中,我们感受到理想主义精神是其背后强大支撑,在遭到晦暗现实的冲击,出现了波荡与破碎的情形下,诗者的精神世界最终又顽强地回复到平静与完好。这实际上也是一个诗者心灵的搏斗与成长的过程,在理想与怀疑之间,不断地摇摆、动荡,最终又归于理性的平衡,世界也因之而重新恢复到诗性。这或许也是雪波“断刀之魂”与“诗性之默”的双面悖反,又合而为一的最终完成。
 
2020.12.24


附诗:
 
 
湖水考古学
 
梁雪波

 
起句不一定要惊艳,比如
面对一池湖水,快门轻松而平静。
 
比如怎样将炫目的正午处理成
翠荷点染的长卷,作为日常功课,
 
如何为暗涌建造一座八角亭?
从陆地到天空,如何书写无中生有?
 
尹山湖,像一位沉默的交谈者
平息了我们漫长的争执。
 
陶罐,剑戟,那些消逝的器物,亦如
孤峰藏匿于流水喃喃的低洄中……
 
一面镜中刻着往事的齿痕。此时
我怀疑乌云,就像怀疑我自己。
 
不真实的白鹭,涟漪闪烁
回应着取景器中考古般的追问。
 
是事物向词的聚拢,让一座新城
在不倦的言说中创造了水的真身,
 
哦,“她治愈时代的偏头痛”,
情侣的蜜语仿佛在同一秒传入耳蜗。
 
湖水,这翻卷至句子尽头的听力的空白。
谁,将在下一次的造访中潜泳而来?
 
 
纯粹之思的诗性时刻
——读雪波
 

蓝 冰
 
  诗者在自我的黑夜里仰望星空,进入他的纯粹的思。诗者不断由经验世界向理性世界迁延、跃升,由此遁入理性的澄明。诗终究是思的归途,是诗者的愿望之乡,心灵之乡,精神的乌托邦。诗者一直在努力完成还乡的夙愿。
  世界是一个大的混沌的容器,盛纳万物,也映现万物。最初的经验,来自知觉。在诗者的觉知里,世界既聚拢,又敞开,在万物的光线里。
 
  在这凿空的石头里
  所有经验之河向一只杯子敞开
 
  诗者的世界是一个经验的世界。在诗者的书写里,此经验世界向诗者敞开,诗者在此经验世界进入纯粹之思的诗性时刻。他越过物,或者穿越世界的物性存在,而进入到纯粹的经验之中。
 
  越过竹影而不必赤足披发
  端坐如僧而不必藏身画卷
 
  这类似于某种禅定状态,在物性的平定中,诗者暂时获得了自我的宁静与安谧。诗者潜身于物而又游离之外,在此,获得对世界与自我之双向观照。
  物性的迟缓也影响到了诗者的精神性,时光在这里变慢,发散。
 
  思想的减速器,两只轮毂
  在折叠和迂回中延伸知觉的窗口
 
  这里再次点明,经验的世界就是知觉的世界。知觉在这里主导了一切。“折叠”与“迂回”在这里不是现实的结果,而是知觉的结果。此结果延伸了我们心灵的边界。
  在此,语言也成为知觉的对象,成为某种“逃逸”之物,朝向我们主观意愿的反面飞奔。
 
  语言像逃逸的黑猫
  谁能捕捉到它几何形状的纵身一跃
 
  语言的“逃逸”状态意味着经验世界对主观世界的背离,意味着否定被言说,否定在语言中获得澄明,而更坚定地把本身之意隐身于自身形象之中。所以就有了:
 
  在词语与景观之间
  弃绝之月加深了镇魂塔中细碎的凉意
 
  在这里,“词语”与“景观”分属主体与客体世界。在主客体世界之间,经验起着桥梁纽带作用。经验接通了人的主体精神与客体之间的联系。人在对客体世界的觉知过程中意识到了本我的存在。“词语”的出现即是诗者本我的精神外照。但此时,客体世界处在一种既迫近,又逃逸的状态之中。世界一直在它既定的轨道完成属于它的孤旅,并默默制造属于它的经验之物。这杯经验之酒供诗者恒久啜饮。
  但此刻,纯粹的经验世界并不能完全满足诗者的精神需求。尽管经验世界有着它神秘、深邃的一面,但在诗者的理性面前,经验世界仍显得清浅了一些。由此,诗者由对经验世界的觉知向理性世界的迁延、跃升便必然发生。诗者经由自己的理性判断、认知,得出了属于自我的论断。
 
  我们被石柱所建构的生活
  需要来自裂隙的光,撕开洞穴
 
  “被……建构”、“需要”都显示着诗者理性的展开、深入。“来自裂隙的光”更是穿透经验世界的理性之光。这束光不应来自外界,而应来自内心,来自诗者的理性。诗人以内心之眼审察这一经验世界,审察我们的生活,“撕开洞穴”。
  在这一理性的指引下,诗者的世界变得澄明、清晰,他不再受外在世界声色的干扰,而获具了属于自我的原则与尺度,建立起属于自我的伦理与法则。

  因此不必纠结于色彩的伦理学
  只需为水汽烟岚献上脱脂的腰身
 
  ——将“看”的编年史拆散
  ——在“听”的内部计算音节
 
  “看”是经验的世界,是先于主体精神客观存在的世界,是通俗意义上的编年史。而“听”则是主体内部的精神行为,是一个人内在理性对世界的审察。“脱脂的腰身”则意味着被剥离了繁枝缛节之后的世界的真实。于一个诗者而言,他所需要的不是丰满的肉身,而是简洁的灵魂,是本真的真实,直抵时间之筑的本质学。
  在此理性之光的审视下,诗者看见世界不过是时光的残骸与历史的虚空。
 
  枯山野水与切割的铁条,悬置于
  一个不断凿空的身体
 
  为我们所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真实的不一定为我们所看见,而可能只存在于我们的听觉之中,这便是历史的鬼魅之处。在洞悉到如此真理、真相之后,诗者幡然醒悟,相较于隐于时光之中的世界之道,诗者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大美皆在不言之中,而所有诗者的言说,都不过是这大美之前的低吟浅唱,不过是一幅“句式星云图”罢了。
 
  词的色调,空间的呼吸,质料的光芒
  在事物的沸腾中我的吟唱微不足道
 
  但尚能如此,也可是诗者无尚的荣耀与幸福!
 
2020.12.31


附诗:
  
句式星云图
 
梁雪波

 
在这凿空的石头里
所有经验之河向一只杯子敞开
 
越过竹影而不必赤足披发
端坐如僧而不必藏身画卷
 
思想的减速器,两只轮毂
在折叠和迂回中延伸知觉的窗口
 
语言像逃逸的黑猫
谁能捕捉到它几何形状的纵身一跃
 
在词语与景观之间
弃绝之月加深了镇魂塔中细碎的凉意
 
我们被石柱所建构的生活
需要来自裂隙的光,撕开洞穴
 
因此不必纠结于色彩的伦理学
只需为水汽烟岚献上脱脂的腰身
 
——将“看”的编年史拆散
——在“听”的内部计算音节
 
枯山野水与切割的铁条,悬置于
一个不断凿空的身体
 
词的色调,空间的呼吸,质料的光芒
在事物的沸腾中我的吟唱微不足道

 

【作者简介】

蓝冰:诗人、作家、评论家。原名唐国庆,1972年10月出生,湖北省公安县人,出版有散文集《寂荡与吹拂》、诗论集《诗的自由》、笔记体小说《知性女人含烟》、诗集《尘埃上》,著有长诗《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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