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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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存作

◎金辉



《大隐记》


今天早晨,一只乌鸦在经过天空的时候,
忽然无声息地落在一幢
我正要走过的黄色办公楼的楼顶上,
然后又蹦跳了三圈。
当我抬头观察它的时候,
它大概也注意到了我,
我心下一惊,赶紧收回视线,
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最好的可能是:当它从高处向下看时,
可以看见更加复杂的事物,
并且鸟类眼睛看见的
和人类看见的毫不相同。
虽然我有些孤僻,但是在它看来,
这和混迹在匆匆车流和行人
之间的它物没什么二致。
尽管如此,我依然在心里默念着:
它看不见我,它看不见我。



《小隐记》


冰碴儿般清脆的早晨,羊群在没有边际的
田野里寻找可吃的东西,那些
轻巧的小蹄子灵巧地避开了
黄豆地里已经发黑但是依然细密的根茬。
抱着鞭子的老羊倌儿远远地
吊在羊群后面,看上去很孤独。
挎着土筐的捡粪人迎着晨光说:
只要我的心像放羊人一样孤独,
就能捡到羊粪。——这是我今天早晨
遇到的第一个聪明人。



《谢烨》


这大概是一颗槐树,因为已经没有
一片叶子可供参考。天已擦黑,
我观察着一个碗口大的伤疤,
那里曾经有一根粗树枝,
但是现在,却画了一只黑色的鸟,
喜鹊?或者乌鸦?也可能
是一只野鸽子,脑袋始终朝着
树枝外面,好像在盼望另外一只鸟。
看那线条儿好像是顾城画的。
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诗
仍在不停地被人引用。对于他的妻子,
已经较少有人提起。或许
那只被盼望着的鸟就是谢烨。



《冒雪回家》


比起下雨,下雪没有一点危险性
所以匆匆的人们走在雪里
没带任何一种雨具
即便是一个强大到想让人死
人不得不死的男人
此时的头发和肩膀上也都落满了雪
这让我想起行脚的僧人
背着巨大的背包,他的全部家当
全凭一股意念,想把自认为
最好的东西留在人间
在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上
这些佛陀的弟子们融合得最好
反观人类和世界的关系
还是无比拘谨,即使那些雪
很轻,但是每个人看上去
都那么疲累



《伤痕》


那些刻在白杨树树干上直白的爱意
现在已经成了伤痕
若把那些伤痕连缀起来
就是一个又一个故事
但是没人愿意再次提及或者回忆
即便是当初把自己刻骨铭心
的爱意铭记于此的人
也已经成了路人
每年春天,白杨树依然泛绿
秋天时黄叶依然飘落
那些已经无法褪去的伤痕
好像戳着邮戳的邮票
不要寄希望于一封回信



《生命》


所有人,生来时都是带着一声啼哭,
而濒死时的情形却各有所异。
如果因果关系成立,
那么两者之间,
漫长的一段中空是什么?



《火星报》



我女儿下学回家就急吼吼地
对我说:赶紧给我订一份《火星报》,
我要每天读新闻。
——可是,孩子,我们人类至今
也未征服那个星球……
——哎呀不是,我要学习真理。
——哦,那就更不幸了,
列宁同志根本没在那片土地上
实现自己的理想。看来,
你的这两个愿望都要落空了。



《疼痛两种》


这世上的疼痛有两种
一种是每年大雪时节,我爸都腰背疼痛
但是他从来不去看医生
一种是在这茫茫人海里举目
无望的时候,才发现
公安系统里竟然一个警察也不认识



《这个世界上无法猜测的结局》


我对我的第一个女人说:我将要吃苦……
我的第一个女人对我说:
我不怕吃苦,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对我的第二个女人说:我要许你幸福……
我的第二个女人对我说:
我们会幸福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对我的第三个女人说:用不了多久,
我们将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我的第三个女人对我说:无论多久,
我只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但是我选择了和我的第四个女人在一起,
她从未在我的诗里,甚至没有过一次前情。



《大师也坐绿皮火车》


在因为通过一段缓坡
而慢吞吞的绿皮火车上
在一群面有菜色的小心翼翼出行的
乘客中间,拥挤着
六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他们或者看着窗外
或者微眯着眼睛
或者正死盯着自己的行李
默不作声
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拘谨
但是,无疑的是,若干年后
他们必将成为这个世界上
某一领域的天才
或者某一专业的顶级大师
受到万人的拥趸和膜拜
没有任何的理由和原因
——因为也没有任何证据
表明他们不会成为大师
谁又能想到1939年的那场
波及世界的战争呢



《生平一种》


小王庄的王辛平老先生死了,
他的子女们却发现
老人家这辈子
几乎没有生平可述。
一篇像模像样的悼词很重要,
最主要的是只有当众念了,
逝者才能入土为安。
不得已,子女们请先生来写,
但是先生既不认识死者,
也不了解死者。不得已,
先生按照自己的生平写了一篇。
事后,家属们皆表示满意。



《悲剧(1)》


走在我前面的那只猫
大概像我一样,因为年老而笨拙了
一条后腿忽然在一口雨水井里
踩空,好在在另外三条腿
的帮助下,及时从里面拔了出来,
而只有两条腿的人类,我
就没那么幸运,去年的这个时候
因此卡掉了一只鞋子
那是我刚刚换上的旧棉鞋
还不到两个时辰,我的右脚
重又感到了寒冷
在它的四条腿和我的两条腿之间
——它忽然引出了我的回忆
而我从未给过它任何提示
——这就是悲剧



《悲剧(2)》


有时候会毫无负罪感地看一下午电影。
关于电影的类型,有喜剧、
爱情、动作、恐怖、科幻,等等,
却没有专门的“悲剧”。
如果先看悬疑,再看文艺,
最后看战争,那么整夜都不得安静。
如果连着看三部喜剧,
那么整夜都会感到悲怆。




《悲剧(3)》


阳光底下,每一条老狗的宿命
几乎都是每日接受训斥
或者说是道德的教育,终于
这些顽劣们不再到处乱跑
不再惹是生非
趴在墙根下,没了一丝力气
如果他们能够听懂
一声“汪汪”也就好了
因为它在说:无耻,和一只
总也吃不饱饭的狗讲什么道德



《瓷器》


这条短街与香火旺盛的道教盛地太清宫
隔了两条马路,属于五级路,
因为门面较小,又大多是窗改门,
所以租金低廉。大概是借了道家香火
的缘故,这里大多售卖佛教用品。
从香烛纸钱到菩萨造像,都有。
菩萨的形制,从彩釉到素胎,
从白瓷到青花,也都有。
这些易碎的东西从哪儿贩来的呢?
我问他们。法库。他们告诉我。
那是个盛产瓷砖和马桶的地方,
是这个城市北部的一个郊县,
据说有北方景德镇的称谓。
但是从几年前开始,房地产业不景气,
很多陶瓷厂开始改行生产菩萨,
但是菩萨的人均收入仍是
不及城里人的三分之一。



《做十分钟和尚》


药王庙村原本是有一座破庙的,
但是夏天去的时候没有,
我冬天去的时候,它正伫立在
一片玉米地的冻土里。
走进去的时候,不止是残破,
而是只剩下了四面墙壁,和屋顶,
面对这四面漏风的屋子,
我既不念阿弥陀佛,也不许愿祈福。
我只是在里面停留了十分钟,
这里既没有泥塑的和尚,
也没有肉身的和尚。
但是待我进去时,我就是一个
暂时的和尚。待我走了,
和尚也就消失了,但是
也不是永远消失,再有后来的人进去,
继续成为下一个暂时的和尚,
想做和尚的人是没有穷尽的。



《下雨》


下雨的时候,我把我妈腌菜的空坛子
抱到雨水里。雨一直下着,
下着下着,坛子就满了,
雨水溢了出来,溢出来的雨水
重又流淌到地上的雨水里。
修行的人还是应以慈悲为怀,
万莫计较人世的得失。
但是那天的天气预报却说
当天的降水只有15毫米。



《勇气》


我女儿想吃猪肉馅饼,
我很乐意去买菜,
但是马路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我想跳过去,但是
想想,还是算了吧,
心底根本就没有跳过去的勇气,
乖乖地,我不得不
绕到红绿灯路口。
因此我女儿吃到馅饼的时间
比理论上晚了五分钟。



《低头考》


地球和月亮之间的关系
其实是一种引力之间的平衡关系
地球是向下的力
月亮是向上的力。
在依附于地球的同时
因为月亮的引力,人类
慢慢从混沌变得清晰
慢慢从浑圆变得细长
慢慢从攀爬学会直立行走
脖颈开始慢慢伸长
并不时地仰望月亮
但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缘故。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
我们家盛菜盘子的口径
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有些已经变得只有苍鹭的喙
才能伸进去。
为了适应那些盘子的变化
我们一家不得不缩短了
脖颈,啄食着晚餐。
于是我们知道,地球和月亮
之间的引力正在发生变化
地球和月亮之间正在失去某种平衡。



《一个建筑工人的自述和反问》


我顿悟的那天下午正在脚手架上
对付一个锈死的螺丝,
扳手差点掉下去,但是后来
我就聚精会神了。可能是我常年打坐的
缘故,那天我在架子上感觉无比的
稳当,甚至有点飘起来的感觉。
我打坐时已经养成了牙齿紧闭、舌头
抵住上颚的习惯,那天我也应该是这样。
拧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感觉
脑袋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螺丝忽然在我眼中无限放大,
我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它轻微的松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等着我的扳子套上去了,
此前纹丝不动的螺丝,在那一瞬间
我轻轻一拧就下来了。
其实真正修行的感悟和境界是没有办法
直接形容出来的,但是那一瞬间
我知道我开悟了,应该是顿悟。
那天晚上我在工棚里继续打坐的时候,
明显感到心里的念头少了,
也不是少了,应该是心底清澈了。
这就好像看池塘里的鱼,鱼游来游去的,
根本没办法看清每条鱼的动向,
后来池塘里的鱼慢慢开始减少,
最后减少到只有那么两三条,一眼就能看清楚。
所以你只管打坐,只管打坐,坐着坐着
它自己就会静下来,直到有一天忽然顿悟。
据说,你也有顿悟的经历?什么时候的事?
——哦,那是我刚开始写诗的时候,
不会写,就读,只读一首,不停地读,
读着读着,就轰然入境了。



《在城乡结合部思考一首诗》


写诗是一件一直写到死的事。
死后埋在哪里不是问题,
如果能竖块碑,那是最好,
但是不要竖在路人经过的地方,
因为碑上刻着我未改定的
最后一首诗。把那石碑埋在
深深的地下吧,看看在另一重世界,
我能不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毕竟,这是我在世时全部的委屈。



《幻听》


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原本没有预感,
是幸存下来之后才有了
种种感知。最近一段时间,
当我妻子坐在我身边,专注地
看着窗外时,其实她并没有看树叶,
冬天的树叶已经落光了,
她会扭过头来,忽然对我说:
你喊我了吗?我说:没有啊。
或者有时候忽然问我:
刚才你说话了吗?我说:没有啊。
或者犹疑地说:好像没有吧。
她问的次数多了,我回答的次数多了,
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真的出了声
(没人的时候我有呓语的毛病),
或者她出现了幻听。
为了找到那声音,我趴窗户三次。
第一次,我听到了汽车经过路面的声音。
第二次,我听到一根树枝正在
摩擦树干的声音,有点像一个
木匠一边拉着锯子一边叹息。
第三次,我听到一张报纸正在街上翻滚
的声音,那报纸一定是前几天的,
而不是后几天,也不可能是今天的,
今天正是当前最紧要的一天。



《关系谱》


胡小兰进城在一家餐馆里
当小服务员,是同村的陈大光给介绍的
后者在一家宾馆里做面点师
他已经在城里认识了好几个后厨界的朋友
而后者进城是因了小学同学的关系
同学在城里的工地上做工
因了一房远亲的关系,八年后
同学已经在工地上做起了库管
这同学的远亲也不是啥实在亲戚
他父亲1962年离开国营厂,选择回乡务农
但是老人的表姐还留在城里
托了表姐夫的关系,表姐夫又和
自己的大侄子,也就是最后出场的
陈老板打了招呼,这同学就去了工地
胡小兰从没见过陈老板,也没
听说过陈老板,虽然陈老板是个十足
的好人,但是他已经死了
不知道历史能不能为他写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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