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浩 ⊙ 大地上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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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诗

◎余文浩



 
2020年 ,32首诗


咏叹

这些年,我的爱未曾改变
我爱的对象也没有变化
除了时间
带来陌生

我们陌生了
我的爱未曾改变
像亘古,在将来
我们有确定的一天
也会有不能确定的一刻


两个电梯里重逢的人,不知谁先迈一步
我能确定,这之间,有一首歌无声无息地
咏叹

2020、12


一问
 
小时候
牙齿掉了后
听祖母的话
把它抛到屋顶
昨夜,我问妻子,这有什么讲究
妻子说不出理由
我想问母亲,母亲在湖北乡下
这样遥远
问祖母吧
祖母坟莹上青草一年又长一年
现在牙齿不掉而疼
拔牙,补牙
我已经有过补牙的经历
 
2020、11
 
 
有年代感的马拉多纳
 
1986年,我读高二
晚自习回到宿舍,大家谈论的是
世界杯足球赛
夜谈中,兴奋得为一个球员欢呼
尤其胡卫星最兴奋,谈兴最浓
如今我还记得他讲马拉多纳和
他上帝之手
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历历在目
要到四年后,1990年从湖大学生宿舍
七栋四楼,在夜间
我们像一群觅食的小狗
找到有电视的屋子,一起看世界杯
那欢乐,那激荡,大家一定半夜出动
在一起大呼小叫,不管半夜三更,这一回我真正看到了马拉多纳!
之后呢,断章,断片 ……
今天听到马拉多纳去世
我想起了1986年,和1990年
我的高中和大学
 
2020、11
 
 
忆及
 
腊月二十八
挈妇将雏半夜乘机
到武汉,出机场
出租车半天才来
那一年的风雪特别大
 
2020、10



听到鸟鸣
 
沿着夜色降临
到树冠
到大地
寻找鸟鸣
这么响亮,肆意,忘情
自由的岁月,精灵在高出地面两米的地方歌唱
随着夜浓,密封如盖
鸟的歌唱也喑哑下来
让我怀疑一曲绝唱总在深夜失去
 
2020、11
 
 
 
有一种力量推动人生
 
当我读《克拉马佐夫兄弟》后想到
视角问题
老克拉马佐夫
米剑卡
伊万
阿廖沙
一个人一个世界
几个人就是偌大世界
老克拉马佐夫说
米剑卡说
伊万说
阿廖沙说
还有神父说
说和说的交叉
说了之后做
做了之后说
有一种力量推动人生的缠斗
欲望、思考,信与不信,爱与不爱
 
2020、11
 
 
当秋天晚上的风吹过
 
当秋天晚上的风吹过
秋夜的风是简单的
有人诉说,有人倾听
 
2020、10
 
 
 
 
西林县
 
西林县有各式各样的山
上到山头,总能碰到苗户人家
他们的孩子从山上走下
来到学校
住校一月,再沿着山路
回山上的家
 
在校园我们看到孩子
我们眺望山上的
葱茏
 
有时近
有时远,我们是如此惊讶
的行人
 

2020、11
 
 
中秋夜
 
有一年中秋夜
和儿子在植物园草坪上
望月亮
当时人很多,都在等月亮
(妈妈在湖北)
第二年中秋晚上
儿子带着刚买回的望远镜在楼顶天台
镜中望月
前年中秋夜
儿子在美利坚,我和他妈妈在小区里
看云层的一轮月时隐时现
 
2020、10



中秋夜色
 
中秋夜里
和妻前往商店
在路上,我们朝天上看
没有见到月亮
沿途的灯光洒在地上
也照在我们身上
不知怎么,我聊起了半年前
像隔世,恍惚,“因为疫情,
那时,在家里你消瘦了一大圈”
一年又将过去,真快!
像往常
弟弟在老家陪母亲
过了今年的中秋节
 
2020、10
 
 
来听听鸟鸣
 
来听听树上的鸟鸣
尤其是傍晚,那鸟鸣
这样集中,这样清脆,像上课自由的朗读
天空就是课文
我经过她时
领略过壮观的美
肆意,热烈
人心随之一震
不妨抽时间你来到树下
听听鸟鸣,并看向树上鸣叫的鸟
一大片浓荫之中
她能再次叫出另外的孤寂
把黄昏响遍
 
2020、9
 
 
车行高速,看到“东山寺”路标
 
到东山寺
我首先要赞美的是上面的白云蓝天
和所处的那一片蔚秀深深
这一个靠近大海的所在
是海的尽头,陆的起始
山海之间,人心头一念
宁静、独立,光辉
我每去一次,便是从喧嚣世界
进到凝神定气的一次,像清水洗过
一瓣荷花素洁
前两天,驾车行到溪涌
看到标牌立起的“东山寺”
便对坐在旁边的妻子讲
东山寺就在那一边
我带你去
这地之角海之涯的庙宇
看看,体会,平和喜乐
的滋生,话声刚落
车已过标牌,想来该去去了
又有一年没上东山寺
 
2020、7
 
 
风中之叶
 
看到树上的枝叶
在微风中
和我家乡的枝叶一样
轻轻摇曳
风停了,才静下来
 
这也是世界上所有风中之叶
的姿态
 
2020、10



人生的意义


记得十几岁的余子珩在饭桌边
曾问我人生的意义
当时想了想
也没想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句子
昨天读书不知读到哪页
终于可以有确定的一句
人生的意义,在于他的可能性
你觉得呢?朋友
不妨停下三秒,想想

2020、10

夏夜
 
和爱人在花园散步
风拂过脸庞
干脆坐下,靠在椅上
风一阵轻拂,吹动头发和衣裾
如果抬头再见繁星点点
多么美的事
想到童年
大地上星河
晃动,隐身多久
不与你我共赏
 
2020、6

 

 
素朴的歌
 
父亲1973年抬进墓园
那时他年轻哦,年轻的父亲走了
祖母1996年底抬进墓园,在一口早就做好的棺材中,我见瘦小的祖母,一滴泪滴在祖母冰冷的脸上
多年了,青草四季葱茏,唱着没有歌词而素朴的歌
而这墓园还谈不上是墓园
鄂东丘陵中那更低矮青草郁勃的地方,伴我长眠的亲人
 
2020、6

 
 
 

葛至哉
 
一口气吃完四个大肉包,还喝完一瓶可乐
皮肤青铜、脸上满是皱纹、身体瘦小
打扫菜场,做清洁的男人
吃完了,喝净了
又抡起那把大扫帚
从桔子坑菜场的西头扫起,一刷一刷
我离开菜场时,他刚刚干
炎热的日头刚刚冒出
不日不月,不知其期
后来在匆忙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像一滴汗流到大地上干涸
 
2020、7

 
 

母亲
 
母亲有一天打电话给我
她作为她在的农作小组先进分子
被选拔到麻城红安去玩了一趟
“噢,那叫旅游”
“是的,早上去晚上回”
听得出母亲声音的高兴
可以想到母亲愉快的神情
那年母亲好像快70岁
 
2020、7



不可避免的大雨

下大雨,不可避免。
5月31日星期天,在家
读《 卡拉马佐夫兄弟》 。 
“卡尔甘诺夫跑进过道,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低下头双手掩面哭了起来。他这样坐着哭了很长时间,好像还是个孩子,而不是已经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从此还有什么人要得?!’他陷入了痛苦的沮丧之中,几乎绝望地发出令人费解的哀叹。此刻他简直不愿活在世上。
'何苦呢?何苦呢?’这年轻人痛心地一再发问。”




2020、5


题SpaceX史上首次载人飞行及雪山旅行

SpaceX史上首次载人飞行
5月31日成功了
马斯克,又一次说到做到

两位宇航员
1970年出生的鲍勃·贝肯
1966年出生的道格·赫利
确实牛逼!天空召唤了人间
还有晓燕从梅里雪山发来的图片
蓝天、白云、卡瓦格博神山的光
如此神秘、圣洁
又激动人心
仿佛幻象偶得
人生并不由痛和沮丧组成
还有超迈,还有迢迢千里相逢的喜乐

2020、5



一条路


突然想起一条
风景已不全记住的路
我想回去走走
这条路
像我们湾里无人一样
蓬勃的草
一片一片,长在路上
50岁的我,想过去
就像想母亲
朴直又单纯,用爱
抚养善,不管土地的热气
还是天空的蔚蓝
都醒脑安神

2020、5



享受

你们忙着大事情的时候
我在看窗外繁枝翠叶的大会
一阵风来,招摇的枝枝叶叶
是呼唤,是问候
领会的秘密里
有沁人的美和快乐

2020、5



春回大地


看到窗外小叶榄仁
枝叶一片浅绿
当它完全枯枝时
当它有一两点绿芽时
当它成片披滿翡翠的玉片时
当它今天由深绿变浅时
这一切,我想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像谜一样完成了交接
春回大地,往往是这样
在向死而生的境地
艰难的孕育中
生是一个奇迹
仿佛柔弱中不屈的意志塑造

2020、3



武昌往事

积玉桥
汉阳门
司门口
多好听的名字
曾坐12路公交
穿过这不宽的街道
和两边不老的树
还记得司门口
一家书店、一座教堂
买来的《拯救与逍遥》
身边带着,早已发黄
教堂唱诗班歌唱了
一上午光阴
讲给枕边人,化作
今天夜晚的波浪


2020、3



笔记


早上起床
又迎来阳光明媚的一天
以前这时
妻子和我会到菜市场去
买回几天的菜
现在足不出门,青菜荤菜在网上选好
配送到家
每天冲击眼球的是武汉、湖北的疫情
一天天数字的变化
让人心悲
还有我所在的深圳,风声日紧
连楼下的超市也闭门歇业
在家里听到窗外传来地面
一阵小汽车行驶声
都让人惊喜,人间烟火并不熄灭
再远一点,传来高架上地铁急驶声
之后的寂静和鸟的鸣叫
清洁工开始打扫小区的小路
我准备给湖北村庄的父母打电话
聊天、问候、叮嘱
非常时期,不出门,安全第一


2020、2、6,新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造成武汉封城第14天


疫中


禁足相当于囚禁
在家中的客厅和房间里
加缪讲,这也是流放
春节期间本要回老家与父母在一起
一切都准备好,腊月二十八动身回家
突然湖北疫情严重了
武汉封城,黄冈封路,黄石封小区
深圳回湖北的高速上,没有一辆向北的车
眼巴巴看着除夕来了,初一过了
到现在二月初一,我每天早起看湖北疫情
然后和老父老母电话聊聊天
我的父母也禁足在家
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
我和家人经常说的是
今天湖北又因疫死了多少人
之后一阵长久的沉默,被鸟鸣叫的
窗外,看不到一个人


2020、2、23


随感


每天看着新冠状病毒肺炎
死亡人数数字的变化
后来数字也不看了
呼叫妈妈的女儿,呼叫丈夫的妻子
全家都病亡的惨剧
甚至也不再谈论
正常的是
太阳升起将要西沉
啼叫的鸟将归于沉默
世上演出的剧情
不会有一点改变
我从湖北来
应该比大家多关注一点近期的新闻

2020、2、25



在爬山途中和青年聊天得来的诗
 
第一首
 
在爬山途中
青年说起一个人

是反思的人
是批判的人
是独立的人
是自由的人
是叛逆的人
是一个自我存在的人
这样的人是一个
真正的人
我说契诃夫的小说就是
在刻画这样的
一个人
 
 
第二首
 
在爬山途中
青年
还和我说到
温顺的羔羊
只管有没有草吃
不管被牧羊人薅了多少羊毛
我们又聊了其他的很多
慢慢走下山头
当下到马路上时
天全部黑下来了
路灯和教堂上面十字架
的光照着面前的路
 
2020、1、5


晚上的梦

 
小时候喜欢
一个人挨着能找到的书
读几个字,像从邻居家枣树上打下
几个红枣,把它捡起来洗净后吃掉
打枣的过程和回味的过程
这让我孤单
因为孤单
我更去找能找到的书读一下午
书使我的玩伴
分散在不多的几家
他们叫元生、中喜、细建
书里书外,生长几里外河对岸的想象
于是我们愿意步行
走到几十公里的外婆家里
经过稻田、小树林
看到绿皮汽车在公路上行驶
像一本书带来惊奇
和晚上的梦
 
2020、1、12
 

 
读契诃夫的小说
 
契诃夫小说里
总有一个人物
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
好像是在四堵墙的囚禁中
破壁不得
于是只能这样
用尽全身力气
与我们生活的什么东西搏斗
什么东西呢?
灰蒙蒙的天空,请告诉我
 
2020、1、19


 
第一天
 
早上起床
妻子煮粥、擦洗窗子
我打开窗户
让外面新鲜空气带着一丝凉爽
涌进所有的房间
小鸟在不远的枝条上鸣叫
当她找到伙伴
更欢快、不间断的叫声
渐渐渺茫
马路相当安静,远处大货车
笨重的轰鸣声,来了又去
一两声孩子清脆的声音
在院中破晓前来
微风吹过树叶,树叶上下
跃动,幅度不一
这是眼前的景深,妻子打开燃气灶
开始新年第一天早餐的准备
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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