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青天白日十一首

◎李敢






▍青天白日


一生浮土
一身病痛

你直立,抖落一生浮土
你望望太阳



▍春望


站在田塍上,春风的清凉
在两条腿中间吹过

雨湿透了土,插进去
一根竹杖苍青,开了白花

她躬下身体,眯缝一双老眼,望
一缕灰云在天边飘移



▍唿哨


冬至之日,你穿了长大的衣裳
在河边立足。沟坎上
一丛丛芦苇的脑袋白了,它们在霜风中摇晃

还是死了吧。稻草的灰已撒在麦田
你看到了一只麻雀在远空飞翔
你听到了落日声响。黄昏的田野无有一声女人的喊叫



▍陀螺鞭子抽在疮疤上


我一直守着有树。有房子。有庄稼和牲畜的村落
——风将带着我去向辽远的家乡
我想去辽阔处:听觉着那些,不认识的人的呼吸
我想闻一闻,守在辽阔处神的体臭
带着你脸上的温和
带上你的忧急
一个人走在辽远的天际处
我想我听得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掂量着的每一件事
你的劝诫
你的心痛
你的小心翼翼

我收存在记忆中。风将带着我去向辽远的家乡
我将忘记你的好,你的善
在家乡的一声声犬吠中做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很好
有忧郁
有幸福
也有星空下的孤独
走累了,我会向陌生的族人讨一碗水喝
在家乡的街沿上认真地坐
一个人身在迢遥的家乡,风就吹不动我了

我想请你,一点一点忘记我,就像忘记你左手背上的刀伤
我将像你一样,忘记屋后的竹林
已经被姓赵的人砍伐。我将像你一样忘记麦草房
土坯墙上,那一个个小小的土蜂洞巢
我们忘记竹笆门的败破。陀螺鞭子抽在疮疤上



▍秋鬼


1
2009年9月14日晨,我逢到一个鬼
她在我耳边轻轻呵气,说一些轻轻的话语
我感觉到了冷
在雨线缝隙中有些茫然迷离

2
三辆待客的三轮车,在红旗超市门口
有三个老女人骑卧在车架
风斜雨细,一只鬼孤单单
在晨光中,撑着白花细细的洋伞

伴在鬼身旁,我在鬼的伞下躲避
2009年秋季的寒凉
人说,秋老虎尚未回到山林
一大团火焰在祂的胸腹藏埋

秋老虎已经厌倦,暴躁的趾爪
在昨夜划破我的胸膛
秋蚊子嗡嗡吟唱,一只只死亡
一只鬼的衣领袖口隐着一缕八月的桂花香

3
投在鬼的怀抱,我欲感觉一次阴间的温良
执子之手,在一棵银杏树下张望

鬼的眼眶空空荡荡,回漾着叹息,和秋虫的鸣唱



▍茂密,或者荒芜


冒着幸福的毛毛雨
我走在二环路边的盲道上
车子呼啦呼啦
好半天才一辆
空气新鲜,马路两边的田野空空,荒草茫茫
2009年不种庄稼
2009年不建楼盘

后果难料。旧年的灾厄,是路边树上新生的枝子
阴云之下,万家窗玻璃喷吐着锋锐的光线
腰斩。或者惊魂般飞翔。预制板,和页岩标砖一直在叛逃
光赤着,龇牙咧嘴的人在尘霾中
烧化一叠纸钱。一块豆腐端坐在白的瓷盘

一个人走尽一生路
一个人的雨下落着
干净。简单
自在。空茫
向天地,坦荡男儿胸膛
膀子高举,一个人在雨中挥舞衣衫长啸
一个人仰首哈哈笑

在雨中点一支烟,雨就落在右边的膀子上
美美抽一口,我叫雨下落在左边的膀子上



▍夜行货车




一百个汉子在野地,像一千匹马
脑袋低垂,吞吐潮热的白色气息

寒夜,郊野外飞着雪,和细雨
一个人喊叫
一个人哭号
一个人唠叨

我想有一把火枪。我想要一把刀
砍向黑夜,谁杀灭我的两盏灯泡

吭哧吭哧河沙满车箱哟呜哇呜哇
呜呜哇哇,吭哧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吭吭吭吭吭吭

我是剩余的零头,望一百个野男人在野地
哑默。我不在他们的行列。



雪风中,一个人孤零零
招揽着过客

亲亲大姐姐,你要学会哭泣
把百样笑脸留在穿衣明镜中



▍无名觉


我已经忘记了谁在哭。在暗夜守
谁在老灶头摘除坏的白菜叶
现在,你已回家
他们在你身后掏挖,挖出碎木片,挖出骨殖

他们还将挖出什么?已经是身后的事了
锄头锋利,铁锹雪亮。泥土温润着
在挖出的土坑中植一棵树吧
日后,这儿将是一片浓荫……已经是身后的事了

你不会知道。窗外仍有微黄的路灯光亮
看得见的温暖那么遥不可及
你需要睡上一觉,等天光微亮时,再次醒转



▍蛙生经


树影深黑,野猫子低啸
青蛙葬身在温润的泥土

河水冰凉。一棵青茅草孤挺在荒草丛
它在白日吸取阳光
它在夜晚融身荒莽

一棵草抗拒不了其身心的窘困和枯槁
一个人不能抗拒其一生的孤寂和寒凉

蜻蜓在夏日,以清明的眼睛复制眼中的风景
它是不安全的
它需要宽广的天地展开羽翅

蝴蝶流光溢彩的舞蹈唤醒秋的肃杀
它在茧中歌咏



▍桃


桃。核桃。猕猴桃

女人的身体是两颗蜜桃
男人的身体是两粒核桃

桃在手心,暖和
桃在手心,激荡

猕猴桃毛茸茸,坚硬
人等着它的软,和甜

秋风吹过桃园
秋虫嘶嘶鸣叫



▍说道


圣哲说道:道在屎溺中
此道乃屎壳郎道是也

科林斯城的创建者西绪弗斯,不过是一只被人神化了的屎壳郎
终其一生,推顶着一个巨大的粪球

粪球非石
屎溺无道

屎溺在道旁
有时在道上

人畜的崽子们嗅着屎溺的气味,走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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