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外诗(2)

◎一树



冬宴

海棠火红,木瓜金黄,母亲的围裙月白。
恍惚岁月静好,又恍惚不是。
“满足温饱,是可耻的
须以饕餮的手法重垒时代的锅台。”
群居时,宜红烧一道艳遇。
落单时,宜清蒸一笼孤绝。
小北风暗自发力
正吹开漫山遍野卷曲的舌尖——
有斟不尽的酒中酒,有温不完的梦中梦
有永不发馊的,雪花的拼盘。


我在河上四处漫游

梦里离家,委身轻舟。
陆上浮尘,水上浮萍,天上浮云
相似最可恨。
游魂无计,随波,逐流。
两岸青山若囚徒颈上的新夹板。
风雨皆失忆,相遇两不知。
伶仃鹭鸶偶探看,梦州司马,青衫干否?


江湖

哈欠来袭时,选择闭关,锁国,在螺丝壳里斜卧。
夜衫那么薄,夜星那么凉,灵魂每每出壳
——去梦州!访盟友,写英雄帖:
久违了,蜻蜓兄,蝴蝶妹……
久仰了,羊师太,牛长老……
忆峥嵘岁月,稠乎哉——
冬日,抛白雪的飞毯。
夏日,舞翠竹的追风剑。
春日,在百花中辨五彩的芳踪。
秋日,在百果里读甜蜜的经卷。
心动是吾乡,日日是好日。
我软,如蚯蚓。我硬,如铁树。我深,如老井,我浅,如溪流……
派对趁年华,允我向红颜蓝颜分发袖珍的物件
小蚱蜢舟,小莲蓬屋,小蒲棒槌,小合欢伞……
十方别来都无恙啊——
我与诸君,在云雾深处峰回路转
在茶香酒香花草香中,忽而相拥,又忽而相忘。




转道十五国,一路逶迤,在一株瓦松上
歇脚,偷描,炊烟的小蛮腰。

风微醺。忽而被花染红,忽而被草染绿,忽而
被爬上树梢的月染白。

纵有万种风情,也不与风筝说。
有人披风衣,连夜解开妩媚的青山。

清空行囊,云水僧唱曰:
“放风了,谁与它,并排而行?”


丁字裤

恰到好处――
在色与情、力与美之间。
给肉身以托辞,便是
给灵魂以出口。
我主慈悲
东方有明珠,西方有斜塔。
胯下一片小小翎羽
让万物昼夜充满,玄秘与弹性。




白云有活页天窗
草木有松散帘笼。

灵长类有幽深锁孔,用来
写文明史,演折子戏。

莫怕,雾霾有熟疮
清风有乳牙。

切记,端详囚徒的眼神别超过三秒
在雪地上打滚儿别少于三次。




无处可逃,便呆下来
帮老蟋蟀将琴弦分散在每个透气的夹缝。
或劝一劝身边的二月花和三秋树
放下架子,交出各自的公约数和公倍数
排排坐,分果果,认真讨论一下
为何甲的童年大于零,而乙的暮年小于一?


情歌

卦曰:情日,宜发力
天下所有暗香一起浮上来。
看啊――
风正斜,雨正细,鸟儿正开屏
迎春花的眼神忽然亮了许多
偷欢者的腰杆忽然硬了许多……
亲爱的,偏于一隅的我们
要敢承认,在蠢蠢的
这一天,跑偏了的美,更胜一筹。


菜花三弄

那年初见,我似春风
你黄得,恰如邻家小妹一般
我欲上前搭讪,你却一溜烟似的跑远。

再见你时,斜阳如盖
你黄得像一场经年疟疾
我呆了,如一尊腊塑的后主。

唤一声,我的菜花,百榨犹黄!
愚兄已当了玉佩,请了名媒
将你托付给,那位名曰春雨的胞弟。


雨中花

给美泼上一瓢凉水
让她不再那么矫糅扭捏。
春雨比人类节制
花草良善,顺而从之。
――
这世界哀而不伤
遍地是带露水的诗句。
亲爱的,莫担心
春风会替每一颗芳魂
打理好后事的。


咏絮

白痴一般,丧失道德感。
步履又轻又浮,任人捉摸,与指摘。
失忆的弃妇一袭雪衫
与幽黑的尘世,一再擦肩
被一场法雨抽了筋,剥了皮,终不露骨。




雨信奉集体主义,大公无私,不偏不倚
轻轻落在了祖国的房顶和帐簿上。
苦恼人企图垄断它,却无资本收购。
快乐,是一种能力,正和盲从划清界限。
一串串珠泪,主动拆去体内的丝与绳。
心怀湿意的人,宛如一把倒立的纸伞
喜极,而泣。清凉中遇见,无数落单的自己。


地铁

堕落是自甘的
剧烈的腹痛在意料之中
我们是这个钢铁时代
肚子里长大的蛔虫
被高音喇叭执行N次手术
废了手足的我们,也想
乘坐瓢虫的小绿皮
攀沿至,一颗石榴草本的内心。


小女贞在风中梳头

小女贞在风中静静地梳头
她绿色的头屑
悄悄落在我的臂上、肩上、脸上。
辟谷归来的她
连微笑和叹息都那么的轻,那么的素。
而我还在
为那一肚子的晕荤腥发着低烧。
或许,小女贞也曾
病过,痛过
只是她早早就清空了自己
在烟火暗淡的郊外,用一剂清凉接引
迷途中的另一个。


抱歉书

抱歉,打哈欠的紫丁香。
抱歉,垂下眼帘的马樱花。
——是我冲动的修辞过早地用旧了
那些神秘,和初夜。
据说,天涯牌芳草永不褪色。
可我的囊中
剩下的想像如一把碎银
已无力消费,新月一样金贵的新欢。


清晨的菜市

起得太早,很容易被露水误导
以为整个尘世正集体泛青。
那些被收割打捆的
小白菜,小芹菜,小菠菜,小芫荽……
苍翠得疑似初夜。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宛如旧人的叹息。
晨风凉初透,我想
用它编成竹篮,盛放下一批,激情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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