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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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存稿。

◎金辉



找石头

 

 

豆子收割完了,只剩下细密的根茬

和一会儿看见一个的豆鼠洞

孩子们奋命地担水

水流不断地灌进洞里

水溢出来的时候,豆鼠子从里面猛窜出来

我们却没有趁手的东西

寻遍身边的泥土

也没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

——这事儿我至今记忆犹新,且

常常在一个个噩梦里惊醒

 

 

 

路口

 

 

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处环岛

正在铲除,推土机

和压路机堆满了路面

三两天的功夫

南来和北往将变得径直

如果要到马路的斜对面去

大概要从北走到南,再从西走到东

这对一个无神论者来说

没有什么阻碍,但是对于

一个礼佛的人

却要费上一番周章

 

 

 

关于事件的陈列

 

 

时间的线性首先从广阔的历史事件背景

铺陈开去,然后是主要人物交代

那时候,他正值青壮

复杂得好像一头狮子,但是

矛盾和冲突才是永恒的主题

在尾声来临之前,费尽多少笔墨

和口舌都难以表述那时的

悲壮、雄奇、伟岸或者惨烈……

这是永远正确的历史打开方式

它从不允许倒叙,但是

如果允许,那一颗颗伟大的头颅

将最终获得他最初的平静

 

 

 

生意

 

 

公园里,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上

挂满了消灾的红布条

那些挂布条的人

或许已经消灾去难

或许真的已经罹患了不治之症

或许还在继续祈福之中

无论怎样,在这偌大的公园里

在这千百棵树木之间

我们都应该赞叹那个

兜售了无数红布条

而又给了他们无限希望的人

 

 

 

对照白居易的诗

 

 

进入千禧年之后,我就感到自己的

笔力愈加沉重,这体现在

书写年份的时候,以数字“19”

开头的年份远比以数字“20”开头

的年份轻松得多,特别是写到

“2020年”的时候,甚至有一种

窒息的感觉。当然你不必这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写一下数字

“846”,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近来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

已经感到时间的加速度,好比有一支

肉眼可见的飞矢,当它的速度

提升到无物,那么它经过的事物

将产生倒退,空间也无限压缩。

我相信我身边就有这样一支箭矢,

远不是你从符离出发的游历那样轻松。

如果去洛阳,现在的智能手机

可以瞬间接通,但是它解决的只是

时间上的问题,空间上的问题

还得依赖飞机或者高铁。

有好几次,我都在高铁车站遇到一个

贩卖地图的人。在手机导航软件

覆盖全球的今天,不知他能卖出几份,

更甚的是,他只卖前朝的地图。

 

 

 

晚餐

 

 

人死了就会通过屋顶飞到天上

他的碗再无用处

所以倒扣在房顶上

小孩子不懂事,但是他的父母

绝不允许他吃完饭

把碗扣在桌面上

他们想把他永远留在人间

 

 

 

落叶

 

 

这个周末的早晨

树枝因为一夜的冰冻,树叶

从上面簌簌地落下来

但是并非所有的叶子都

朝着同一个方向旋转

好像我有十根手指

但是没有两枚相同的指纹

它们各有各的命运

 

 

 

一堆木柴

 

 

一堆已经发黑的废弃的木柴,

堆在路边,无人问津。

第一个人经过的时候,

联想起了一片树林;

第二个人经过的时候,

猜测着它的主人;

第三个人,掂量着尺寸,

看能否把它们破成板材;

第四个人,想到了盗窃;

直到第五个人,

真正把它们偷到了家里;

第六个人在想着它们去了哪里;

而第七个人,因为那里已经

什么也没有,所以没有思想。

 

 

 

一篇小说的开头

 

 

男人下班回了家

最近江湖上有很多事,但是

他都没跟女人说

女人接过他的手提包

转身又进了厨房

多年夫妻后的最大差异就是

女人喜欢吃绿色的叶菜

而男人更喜欢块茎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男人把自己窝在沙发里

江湖上的事也是身不由己

虽说家里还有一些烟火气

但是较之要孩子之前

还是淡了很多

这里依然是最好的避风港

可以暂时忘却一些东西

男人不看电视,已经十多年了

现在他看的是窗外

很奇怪,近些年的街道上

再也看不到美丽的妙龄女子

她们都去了哪里呢?但是

这个问题不该是他想的

女人已经在厨房门口喊吃饭

男人有一点点愧疚地

走过来,果然都是绿色的菜叶

医生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教徒

他们不直接控制精神,而是

通过警告肉体达到目的

吃饭是生活中最重要也是

最不重要的事儿。

男人吃好了,女人也吃好了。

男人对女人说:孩子去他姥姥家了吗?

女人诧异地说:孩子不是

上他奶奶家去了吗?然后

男人直视着女人,女人

瞪大了眼睛,直视着男人

 

 

 

诗人是只恐龙

 

 

小女孩一边踢着树叶,

一边寻找一首诗,

因为我听见她说:

霜、白色,银杏、金黄,

鱼儿,浅浅的水……

我走过去,俯身对她说:

我可以教你吗?

因为我就是诗人……

但是,她母亲已经匆匆走了过来,

对我说:你真的是诗人?

我说:是啊……

但是她已经急急地

拉走了自己的孩子。

 

 

 

然后

 

 

每天,在一口大笨锅里接满水

然后在蒸篦上放一只红薯

然后把它们放在燃气灶的火苗上

用最大的火力烧

然后坐在锅的旁边打坐

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

直到锅里的水沸腾

水汽闷在狭小的厨房里出不去

直到锅里的水干涸了

然后把那一小块儿红薯吃掉

然后在窗玻璃上就着水雾写字

虽然那些字无法变成现实

但是也不打紧,然后

明天继续在一口大笨锅里

接满水,然后继续烧

 

 

 

护身符

 

 

因为要出门一周,妻进进出出地

忙着给我收拾旅行箱。

在拉上拉链之前,她忽然说:

带个护身符吧。我说好,

便顺手在宣纸的一角写下个

“佛”字,还不错,已有

黄山谷的三分精髓,遂撕下来,

叠起。妻说:这可不妥,

佛就是个忍让退缩挨欺负的。

说着话就进了厨房,出来时

拿着一把白亮亮的水果刀。

她把写着“佛”字的宣纸包裹在

水果刀上,重新打开箱子,

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

妥了,她说。

 

 

 

山中片刻

 

 

所有寂静的诗篇都是在喧闹中写成的,

比如王维,比如陶渊明。

对于一个看惯了城里璀璨灯火

的人来说,面对突然陷入的

无边无涯的黑暗,任谁的心里

都会掀起狂浪。时间好像

一下子回到了史前时代,一只

霸王龙正在远处呼吸起伏。

而不多的几颗星星,正亿万年

不息地和群山的边缘相互咬合、磨损着。

此刻,哪怕一根松针掉下来,

都能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平静。

在这平静里,人类疯狂的本质就会

显现。一瞬间,我忽然想

佯装癫狂,捶胸、顿足、嘶吼,

又放声大哭,甚至想撼动一棵大树,

再把西西福斯推到山顶的石头

滚落谷底,然后久久等着下方的回声。

但,人类终会在短暂的失智之后

归于平静,仅仅因为我们知道,

不久一切就都将重回光明。

次日早晨,我还要去山中寻找

一种叫做南蛇藤的植物果实。

 

 

 

野鸡突然起飞

 

 

松林里,野鸡会突然从你身边起飞

现在不是求偶季,它们都是

单独的一只。那笨重的突突声

和好像木轴转动时的声响

使人联想到刚刚发动的手扶拖拉机

一个戴着红头巾或者蓝头巾的

黑脸膛姑娘正最后把摇把

扔进铁皮车斗,然后跳进座椅

渐渐开远了,直到再也没有

哪怕一根羽毛的消息

让我们再等上几年,如果故地重游

或许能再遇到它,带着一群鸡宝宝

 

 

 

去宜州

 

 

晚饭继续吃早晨的剩粥,

把铝锅放在火上,盖上盖子,

然后静静等着,直到烫嘴。

不知道这铝盖经历了什么,

坑坑瘪瘪的已经盖不严实。

趁这功夫可以想一下去宜州的事。

大概有三条路可以走。

一是西行到彰武,

然后经过阜新,再南下。

二是向东走辽中、盘锦,

到锦州,再迂回到宜州。

三是沿着304省道,曲曲折折的

也能到达宜州,这是开汽车,

其余的都是坐火车。

但是现在窗外正在下雨,

这三条路全都笼罩在细雨中。

这样的时刻,吃剩粥也是幸福的。

 

 

 

第三次

 

 

我曾经两次梦见我的灵魂

化作一团絮状物

好像云,或者云的伴生物

就要飘出窗外

而窗户是开着的

我挣扎着喊它

直到把自己喊醒

——余生,我赢了两次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

 

 

 

啄木鸟运动

 

 

依力奇瓦?莫波洛夫?克里拉维奇是前苏联

最好的猎人,他和他的狗共同生活在

西伯利亚,只有那里才有猎物。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奇怪的指令:

“每一个人都要仔细审视自己的

朋友和熟人,看看他们关心什么,

为什么活着以及在干些什么,

去除那些不必要的愧疚心理。”

于是他每天观察自己的狗,看它

如何逮到兔子却不咬死兔子,

看它如何面对一匹狼思念母狗。

没有多久,克里拉维奇开始万分感谢

那个给他传递信息的人,他已经

和自己的狗建立了更加深厚的友谊。

 

 

 

诗笔记(1)

 

 

在拉萨,同属“羊”命的艺术家大同大张

计划背负一只(绵?)羊涉过一条

(无名?)河——“背羊过河即为渡,

有普度众生之意。人和羊平起平坐,

杀羊无异于杀死我自己!”

 

——“如果你下的去手的话,

可以先杀我再杀羊,不要手软,

我的生命和它的生命是一样的。

羊不能说话,不能反抗,

不能为自己的生命抗争,

但是我能……”(宋冬)

 

——“现在,我承认放生是对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怨气让一只羊去受过呢?

所以,我认为,任何做给别人看的东西

实在太可笑了。”(大张)

 

1996年8月,最终被大张放生的羊还是

难逃厄运,被当地的村民杀而食肉。

2000年1月1日,曾经放生了那只羊的大张

最终在自己家中自缢身亡。

 

 

 

诗的消极性

 

 

昨天夜里的雪和今天寅时的雪

到了今天早晨才停。

随即就是个晴天,刚好

能看见依然挂在枝头的

山丁子。一个老妇人

走过来说:这山丁子还能吃,

我小时候在乡下经常采,

装在罐头瓶里,吃上好几天……

没过一会儿,一个小妇人

又走过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

这果子能吃吗?好吃吗?

那时,我已经在这棵山丁子树下

吊了半天了,身体像树干一样冷。

此前我一直在想一些

虚无缥缈的事,比如一个知识分子

再去坚守清贫和寂寞

显然是不行的。那么现在,

再去写诗更是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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