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外诗(1)

◎一树



春天的硬道理

春风拯救了无产阶级
一部分花率先富起来——
杏花粉,无边
菜花黄,无垠
梨花白,无涯……
莫怕繁花过于似锦
绽放,是硬道理
落瑛缤纷
那是花政府在向凡间分红
香泥一地
美如旧王朝之瓦解图。

惊蛰

迎春的黄在子夜被大面积解禁。
三冬再长,也长不过我
大锅慢炖的生活。餐盘上
那些病退的斑鸠、野鸭、灰鹤和大雁
的肉,总也熬不熟。
茅塞不开久矣!
智齿肿胀的囚徒,忽坦白:
狱长手中那份腊肠般的长长供词
充其量,算是绝望的副本。


器官之美

春来,有灵通小虫在细细吟诗:
"暖阳如薄刃,万户竞剥衣"。
哇塞!一身轻的草木纷纷亮出了
自己的性器——
桃花红。杏花粉。梨花白。丁香花紫……
经年隐和私,忽成开坛酒!
莫辜负,这三春尤物。朝闻香,夕可死。


鸭,或先知

春来江水绿如蓝。更蓝的
是怀春的鸭男鸭女
浪里搁浪
互赠干净的红唇与薄衫。

壮哉
有鸭头撑长篙
划向蓝得发紫的中年
打捞
镜中的春花春月与春夜。

美哉
白首鸭神温春梦
张小鸭王小鸭李小鸭
一次次被煮熟,又一次次
被放飞。


浪漫

牵着猴,或被猴牵着。
我与猴,各拥三十六变
技法不外乎
偷闲,偷情,偷欢。
收入囊中的
有时是牛肉,火烧;
有时是春水,繁星。
累了,我与我的猴
便化作一枝水仙
风情只剩一种
不是开在尘世之左
就是开在尘世之右
那缕暗香
属编外,爱跑偏



抛物线

玩物久,丧志亦久。
飘啊,荡啊
豁出去的好处在于
悔悟之前
会和残阳,弯月,晓风,暮雨,浪子马背,美人胸脯之类
共用一条曲线
滑啊,翔啊
晕乎乎,嘭!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己亥宣言

我们有钩和叉打磨过的厚皮囊。
我们有梅和雪浸润成的花花肠。
我们有嗯和哼组装好的低音炮。
我们,雨夜撞栏打圈,晴日蓄草积粮。
我们,卧薪尝胆,百忍成猪。
如今,栏杆拍遍,东风始吹,我们只想
对着那棵卷了千百层仍枯坐的白菜
集体发声:适良辰,此时不拱,更待何时!


麻雀

那丛野苇尚未秃顶,故
我不愿
凝视尘世间任何没落之相。
我想,那些麻雀也不愿
喜群居的她们
起起落落,无枝可依
脖子上挂着
一嘟噜嗟来之食与浅灰色哲学。
还好
被我目击的是她们,而不是她。
在天降祥瑞之前
会有一颗孤飞的心脏一直
在我的体外循环
直至,守夜者将其彻底染黑,摘除
安放在雪地上。


风月

三十年前,牌找套路。
三十年后,套路找牌。
再见时,一双禽兽,互赠衣冠。
我们只谈熟饭,不提生米。
庆幸啊,河东找到了河西
我们相拥,仿佛
老坛蓄满陈醋。
抱歉,伙计!
余生只能够,绕远路,抵达彼此。


黄昏

三冬枯槁,需浅雪薄霜打底。
美人倦怠,需细雨梅枝搀扶。
落霞里,义山元亮们正驱车一道
去有鸡有鸭有犬有鹅的远村
邀那些,颇具文艺范的孤独鳏寡
挑灯,围炉,开坛
一杯一杯复一杯,烂醉不知所终。


投名状

在非白即黑的朝代
他在胸口刺出一个,灰色的心脏。
通往山寨的路上
到处是灌木丛和盘旋其上的鸽子
它们摇摇晃晃,飞飞停停
频频向他使眼色。
心领神会的他,揪了揪自已的尾巴和小辫子
然后,大笑一声。
其时,夕阳刚刚垂下,颓荡的睾丸。


天赋

沉舟病树只是一小截泛软的履历,勿与外人道。
水草日益丰茂的沙洲上,小美
凭借世袭的风韵
在光影斑驳中频频,送来媚眼与慰藉。
亲爱的,只需轻信一次
我有足够多的才华与荷尔蒙对今生反复发力
为了那枝夜雨中怒放的白百合
我选择雌雄一体,闭门造诗
让忧伤与欢喜,相互切割又相互琢磨,不说累。



镜中
——思菜馍与芫荽不得而作

镜中不只有南山,梅花,浅草,马蹄……
还有雨浓的一锅菜馍和冯杰的一篮芫荽。
距离产生煎熬与美——
天下究竟,有多少两情相悦者还在
隔一层玻璃在接吻?!
我不相信异乡的眼泪,却相信故乡的口水。
一边是素颜,一边是热血
雨夜里的单相思啊,是一颗甜蜜的肿块。



雅者为上

墨落白宣。
莲出青泥。
清风轻拂孩儿面。
明月正为满天星盏添灯油。

我打盹儿时,歇脚的蜻蜓
托梦于我——
着翠裙的姐姐白里透红
她说,她的喜悦总比忧愁,多一分。



七月

七月无用——
鸟鸣蝉嘶已然熟烂
狗尾草顶着一头空欢喜
垂扬柳披着两肩旧落寞
湖面上堆满,花不出去的碎币。
技止此耳——
推草机欺软,小二怕硬
我惜那半坡上徘徊的南风,无人接应。


秋风斩

肉架上的阉党好似,吃不尽的空饷。
今夕何夕,星光竞相抄袭泪光。
夜半凉初透
草木纷纷卸下花拳与绣腿。
小凉风犯二,吹啊吹,吹啊吹
为竖子们私运来一大批生铁。
八月山河疏朗,晃如崭新的国度。


白露

露从今夜白。仿佛是真的
那一地的白月光和白手套忽然干净起来。
晃若我在你泪水中
暂时赊到凉下来的山河和余生。
只要,你与身边的小花小草都还健在
我已不在乎
这是人间第几张被洇透的白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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