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蝶(组诗)

◎许承云



  @枯叶蝶

  枯叶蝶没有春天
  枯叶蝶飞在花蕾间也不是春天
  它带来的是枯枝败叶
  带来的是灰褐色,一片死气
  将花朵的艳丽吸食殆尽

  枯叶蝶是一个世纪的代名词
  枯叶蝶把一个世纪渲染得没有底色
  它的枯,它的干,它的生涩的眼
  使这个世界回到创世之前

  窗外,一枝花树栖满了枯叶蝶
  世界的花枝在它们身下一抖再抖

  @另一个世界

  冰箱里藏满了各种动物
  这里像一个养殖场
  那些鸡鸭鱼全身
  还有牛羊猪的片断
  虽然被割断了喉管,抽尽了血
  它们还活着,就像冷冻人
  不能行走与喊叫,但仍有感知
  它们仍圆睁着眼,看着这个恐怖的世界
  它们还没有真正离世
  它们在世上的程序还没有走完
  直到某天被热情的主妇陆续搬出
  肢解,凌迟,煮烂,一大群人
  将其兴奋地嚼碎,将骨头
  吐在白亮的瓷盘里
  一番大加赞赏,功德圆满
  它们终于被超度进另一个世界
  而另一世界同这个世界一样
  也会是白茫茫一片

  @人间盛行装修

  隔着雨幕,对面十楼正风风火火
  刺耳的电钻声被秋雨沾湿
  一点一滴坠落
  高瓦的灯泡如着了火
  刺破了白天的昏暗
  这还不算什么
  一大股灰尘飘出阳台
  又被雨凝成块状
  幻化成砖头砸向绿色的树
  群树在风雨中
  像刚被从窑口拖出
  热气腾腾,灰头灰脑
  经过雨水的浇灌
  变成了杂耍的泥猴
  几个人形的影子在闪动着
  他们把世界扭曲又变色
  成一座修罗场

  既然在热烈地装修,证明那里
  不仅有了爱,还有了新的开始
  正信心满满地告别过去的平板或清水
  愿他们赶在睡觉前扫清一切
  处理好今生所有的感情纠葛
  然后相亲相爱,不再腾起风云狼烟
  不再将纤尘带进皇宫般的生活

  @尘世的安静是虚假的

  那天,在山顶上看一座集市
  熟悉的集市,如卓别林的世界,静默无声
  我感到惊奇,原来集市是这个样子
  那些人仍然无序,却默默地走着
  像参加葬礼,那些羊与猪被牵着
  走向涂染血腥的屠宰场
  都不发一声,痛苦与死亡
  都未发一声

  后来,我下得山来,回到集市口
  那里依然热闹非凡
  人声鼎沸,羊喊猪叫
  这喧闹已变得不太真实
  并非我之前所见的样子
  原来尘世的安静与喧闹都是虚假的

  那么,我们所见的尘世中
  那些静谧的幸福呢
  难道也是虚假的

  @一条咸鱼翻过了身

  一天夜里,听到啪啪啪的声音
  像失水的鱼在地上急急地翻身
  我们来到阳台低头一看,一条咸鱼
  许是从楼上人家的阳台掉下来
  在楼下搭的雨篷上跳跃着,张着嘴
  像似在呼救,却被一根竹签
  撑着双唇,发不出声,深陷的双眼
  无助地看着我们袖手旁观
  刚才还是星光灿烂
  这时却已电闪雷鸣
  雨从天空冲下来
  落到雨篷上,正好形成一个洼地
  咸鱼在这逼窄的湖中漂浮着
  僵硬的身子慢慢活泛起来
  我们看着它怎么翻身
  我们想着它怎么翻身
  此时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我们看见整个天倒扣过来
  所有的雨回到天上
  那条咸鱼跳进天上游来游去
  它就这样子翻过了身
  它一定是一条世上最重要的鱼
  所以,不幸成了咸鱼后也能翻身
  我在黑暗中这样想着
  一下子就清醒了
  雨敲击着玻璃窗
  有一棵黑色的树在窗外摇动着
  不,就是那条咸鱼在游动
  翻了身的咸鱼将一双电光眼
  刺穿空间看着黑暗的人间
  看着冷漠又惊惧的我们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我起床看见阳台下的雨篷上
  果然有一条咸鱼,张着眼
  双唇被竹签撑着,爬满了苍蝇和蛆
  我用一根长棍将它挑了下去
  很久以后,听到啪地一声
  它一定是掉进了一楼草丛中
  一条失去盖板的暗沟里面
  想象中它一定终于翻过了身

  @数罗汉

  一、二、三,第十尊像我
  但是不符合我的年龄
  十一、十二,十三,第二十尊
  还不是我,这暴露出我的执着与贪婪
  二十,二十一,还有懦弱与苟且
  他们来自哪里?怎么这尊
  怒目圆睁,如临死的表情
  与那年枪毙的罪犯瞬间叠加
  赶快数过去。终于数到我的年龄时
  那迟到的罗汉,身上早已落满灰尘
  有什么寓意?我正迟疑
  小沙弥手持一杆条帚,一头满是
  羽毛,鸡毛弹子的加长版
  正好在他裸露的肥胸上拭拂,将
  一串佛珠碰掉在地上,哗啦啦
  滚进了一群匆匆赶来的罗汉脚底
  我的胸突然痒了起来,扼止不住
  将手伸进衣服里,挠出了一把羽毛
  还带着刚杀死的禽类的血腥味
  我像一名罪犯急匆匆地逃出来
  外面梵音满天,如神箭穿心

  @告别

  到车站送人,在同一个站台
  看到爱过的人在招手告别
  发现恨过的人也在招手
  向人群,告别

  爱过的人与恨过的人
  他们坐同一辆动车去远方
  他们会不会相识或自此相识
  从今天开始变成
  相爱的人,就在一节节车厢里
  开始爱的旅程

  @锦鲤

  他们说一池水是死水
  即使吹来一阵风只能算
  死水微澜。那么
  将一尾红色的锦鲤放养其中
  游来游去地,是否就是活水了

  你的眼光
  紧跟那一尾锦鲤
  再次游向了人丛与花丛
  经过的地方
  皆无处逃遁

  @来客

  每天中午和晚上
  饭前总有人敲门
  那声音既执着又生怯
  这年代已经没有人入门乞讨
  但我们不敢开门
  因为每次从猫眼里看不见人
  那敲门经常响起
  让我饭后亦难以消食
  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这天,又是午饭前
  敲门声响
  我猛地拉开门
  一条小狗冲了起来
  原来是邻居家的新宠
  它挺大方的,不畏生
  既吃了我们家猫食
  又叼了一块骨头出门
  最后,挺绅士的,在门外
  将骨头吐在地上
  举着爪子,看着我关门
  我从猫眼看见它快速离去
  嘴里叼着那块骨头

  @开脸

  经常遇到这样的女孩
  长了一唇的胡须
  黑绒绒地一圈
  她举着手机镜照着
  狠劲地拔,眉心一皱
  泪要涌出

  此时,我便想起
  当年在乡下
  邻居家的姐姐要嫁人
  几个年轻的嫂子和姐妹
  来为她开脸

  打开的小盒子
  飘出玫瑰、荷花和薰衣草
  以一根白线绞绊在一起
  她们唱着哭歌,手中一拉一扯
  将那些黑色的细长汉子
  全扑上粉,吊死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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