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1768-1782

◎秦匹夫



泥沙集1768:马拉松女人

马拉松女人有一副平胸。瘦
我们正在观看一场马拉松比赛
她突然发出这样的喟叹
说喟叹也不准确。更像一种发现同类的惊喜
实际上她也不容易
三十八岁头上。有夫有儿
还要抛家弃业奔向我
呷一口酒。像一个终点
我搂着她嶙峋的肩膀轻轻说
——亲爱的。这是为了减少负重和风阻

泥沙集1769:下颌有须

有一次梦中我像袋鼠那样跳跃
那是一种充满弹力的。使沉重的
能够瞬间轻盈的。类似于飞机
在跑道上加速时的忐忑和兴奋
果然我后来飞了起来
但是一直到结束。沉重依旧存在

泥沙集1770:将进酒

打酒出来我一头扎进雾里
雾很大。广场上除了雾看不见什么东西
冰冷的湿气趴伏在我的背上
我的背影模糊。缥缈
我将消失
我和酒兴冲冲的往前走

泥沙集1771:桌子上的酒食和其它一些东西

我喝醉了。桌子上的食物
它们盛在盘子里。摆在桌面上
它们已被我搞残了
完整的不再完整。高傲的不再高傲
半夜。云贵高原上冰冷的雾气浸透过来
它们冰冷的意志要消灭我。使我退去
去你妈的。我伸筷。从油脂里再捞出一粒
妈妈打来电话。妈妈六十五岁
过午不食。念经。身体弱。昨晚又差点死去
今天好些了。父亲六十七但还壮如小伙
我说你要去看病。父亲别去干活了
没必要我说。缺你们吃缺你们穿吗
但是怎么也谈不拢
怎么也无法说服他们。我明白
未来几年。我的妈妈还会生死未卜
父亲依然会拖着瘦小的身体去干零工
从冰冷油脂里再拖出一粒菜
我说再见妈。再见我的爸

泥沙集1772:又是一个人

又是一个人。又是一个人孤伶伶的走在路上
如同多年前。十一二岁
平生第一次去赶集回来一个人走在路上
因为贫穷什么也没有买成
离开热闹又走在这寂静又崎岖的路上
回去吧。回去吧
属于哪里就回到哪里

泥沙集1773:准备往西去

其实根本分不清方向。尤其在夜里
四顾都是路。都有灯火显示生机
准备住西去。四个方向里。西之一字最柔软
再见。坚硬的人们
你好。西方的朋友

泥沙集1774:草海落日

听说草海的落日像大湖燃烧
但是到了后才发现并没有
沉寂的湖面上
只有一些微弱的火苗在闪烁
我们还是决定沿着湖边走
想起我们的相爱也是
壮丽的燃烧已经红透了半边天
但是旁观者浑然不觉

泥沙集1775:史记

在相遇之前。是漫长的蒙昧时期
我们靠本能活着。和所有现在还没有相遇的人一样
我们各自靠欲望和艺术苟延残喘
我们。就是我和她
现在我和她相遇了。紧紧地在一起了
这是一个文明的开始
一部史书将由此缓缓铺开

泥沙集1776:我还需要一杯酒

我还有一点才华被压在烂柴草下面
我告诉我的妻。我还需要一杯酒。去掀开
我嘟囔着。醉眼朦胧。此前我已喝过三杯
我只需要一杯足矣。我喋喋不休
这是一间风雨飘摇的小屋
我的妻在破落的檐下修补衣服
我张着满口黄牙向她要一匹小马
在我眼前展现的是一片广阔平坦的大地
我要去驰骋。我反复唠叨
呸。她终于耐不住向我猛啐一口
腥臭的浓痰蠕动在我的眼皮上
事实是在床上。她什么也没有做
也没有说话。突然地
把紧挨我的身子向外挪了挪

泥沙集1777:湖边

现在看。一切都围绕着这个湖存在
山。人家。草木。都争相站在湖边
湖面平静。空荡。可以说是光秃
也就是。什么也没有
但是一定有什么。并且正在激烈发生
要不这些。四周围拢的
它们在干什么

泥沙集1778:春草

虽然是初冬。草已枯黄了
但是两个中学生情侣依偎在上面
男同学踞腿靠在一棵树上
女同学枕着他。直挺挺似是疲惫又似是沉浸
他们的两个书包靠在另一棵树上
我经过看见他们
突然看见满地春草在荡漾

泥沙集1779:白白度过了

整整一天我们白白度过了
也即是。整整一天
我们什么也没有干
但是也不是什么也没干
我们起床穿衣。刷牙。洗脸
然后走路。在马路上
一辆车猛冲来。我们还努力的闪了一下
但是我们确实什么也没有干
因为这些都不来钱
都不来钱。也就是诗人。所说的虚度
说到钱。我们坐车花了几十块
喝水吃零食花了几十块
什么都没挣呢倒贴这么多
可以说是白白的。威宁人叫白拉拉
我感觉比虚度好。真实又准确

泥沙集1780:蹒跚而去的老者

人老了。往往身不由己
明明有壮志。但是破皮囊完全不听指挥
尤其是。自知已衰败了。无法挽回了
———国运如此。非我之罪也
一颗孤心披着破碎战袍踉跄而去

泥沙集1781:守夜人

到十二点人群都散去了
也即是。洪水退去了
几个人巨石一般显露出来
他们几个原本毫不相识
但是现在。因为充斥的化为乌有
半夜里。冷风在空旷的河谷里冲撞
使他们遥遥相望。隐隐似围成了一圈

泥沙集1782:墓地

墓地向阳。在一块台地后面的坡上
台地下面是一块更大的平地。可以用广阔来形容
四五月份我来过。它们生长着茂密的玉米
曾有蝉鸣和青翠的蚂蚱整日在其中
现在没有了。现在玉米走完了它茐郁饱满的一生
空旷的平地上它们的干枯被聚拢在一起
形成一个圆堆与坡上的墓地默然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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