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治萍 ⊙ 行吟在青海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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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年——“哭”系列长篇组诗之二(选1)

◎章治萍





四处氤氲着年的悲恸,没有人
喊我回家吃饭。窜天的鞭炮
炸响在年的头顶,仿佛并不肓目地
呈现出欢乐的元素。树的身板
山的肩,月的耳朵,窗的眼晴
路的腿,坟的屁股,河的脸庞
仙人掌的手,龟背竹的背,甚至
还有苹果的心脏和猕猴桃的大脑
凡此种种,都在意识的模糊边沿
或者想像的朦胧地带,不可抗拒地
犹如图腾闪现,仓促而坚实
容不得怀疑和辨认,它们都突然走过
突然走过年的定义,年的魅力
年的濡染力,年的亲和力,年的战斗力
诸如此类,都比我们意料的要高
我们处于被动的角色,虽然
看似主宰一切,但确实处于被动的阶级
鞭炮炸响之后,我们没有了鲜新的空气
没有了纯净的花圃,甚至
可以拥护的家人,诸如此类
在年已非年的前夜,达到了高潮
我的这首诗,突然之间便有了
悲恸的开始。我不需要同行者
虽然,好的,坏的,自愿的
被迫的,诸如此类,都会有
正如大千世界里各色各样的英雄
或者五花八门的败类,在年已非年的
前夜,并不因煮而拉长,亦不因
烘烤而缩短。我看到一丝丝黎明
黎明却仍被黑夜紧咬着,犹如我的词
虽然亲蜜无间,但都各怀鬼胎

在立春疑似家家应该团圆的时刻




让我理一理,阳光在更多的时候
还是很毒的,这不仅记载在史书上
而且还埋藏在每一朵葵花之下。枯死的
鲜嫩的;已万劫不复的,正在谄媚
或者默默地保持某种求生姿态的;正在
使用利益而获得更大利益的,或者舍生
必死的;正在方孔后偷笑的,或者隔笼
待死的。诸如此类,诸如此类的我们
与阳光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怕它是很毒的
我们依然生过,依然走过,依然死过
让我们理一理,阳光在更多的时候
还是很遥远的,它们不会记下我们
更多的名姓,即使记下的也不完全是
真实的我们。这就如同拉开拉合的历史
在我们面前并非是熟识的我们

我们在我们面前,或许是短暂的我们
或许是永恒的我们——按历史的所需
我们,或者是一粒尘埃,这非常
容易理解,或者是一粒尘埃里的细菌
有有益的,有无益的,这非常
容易引起我们的误解,其实十分清楚
它们竞逐着我们的主宰,正大光明地
按需所生,按需所死,诸如此类
我们被迫围着阳光,只敢含泪吟歌



哭商鞅(前395-338

显然,他死在自己的手里,这点
明白无误,虽然残酷点,但这点
明白无误。这不容易,那个年头
就有人以身作则,那个年头不易

必须整齐划一地立下所有的规矩
没有例外者,以及看似无辜的爵
没有传下来。难怪年尾的神泛滥
都不听自己的法令,成就许多鬼

显然,冤鬼也是有的,他不申诉
申诉也是无用的。其实这不容易
年尾的风声冷峻,五匹马备好了
是你自找的一幕,惟我留下



哭屈原340-278

你是第一个先知先觉者吗?我想
不是的。你的忧国忧民,仅在
端午的这一天已经沉郁之深。二千余年以来
你仍然激励着你的国民,悲愤于
你的悲愤,绝望于你的绝望,凡此种种
你决非是第一个殉者,当然
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如同你说的一样
路漫漫,路漫漫,又都是过眼烟云



哭文天祥1236.6.6-1283.1.9

据载,我这座城市曾囚过他的雄心壮志
一个小小的墩,囿禁他于空无一切
犹如此时奋笔疾书的我,研开每一滴泪
都是泪的濡染,在壮丽的山河之间



史可法1602-1645.5.20

从潼关始,屠王多铎就威风八面
到了扬州,据载正值大雨倾盆
但是,他依然不顾大地的哭泣
将本已颤微微的蝼蚁尽情圈灭
是的,他会在高头大马上狂笑不止
直到一切圆寂成魂,路上
才尽是寻找自己的名与姓

或许这便是机缘吧,生于此城
那时便是死亡的等待。即使
您举手投降,他仍会将泪珠
劈成两半。这决非是想像的事情

您的功名,似乎与他完全对立
又与他紧密相连,在青史之上
没有梅花岭那般的黑白分明
就算您的遗骸无法辨认,您的冢
仍然一直坦露着忠贞与勇敢
而幸存者王秀楚们,并不懂
众擎易举的道理,它只能用文字
记载屈辱。这是老套的戏剧呀
众生涂上粉彩,顿忘此角的祖宗
它辩不清它是谁,即便您拯救了它
不容置疑,它仍会将自己劈成两半

然而,屠城并非是屠王的专业
甚至自己人更专注于对自己人的屠灭
譬如张献忠三屠成都,三年三屠
下至万民,上至万民之上的蜀王
到处是年的尸首,年的灰烬

这个主题或许过于沉重
却无法逃避。在任何特定的场合
无所谓阴谋,无所谓“阳谋”
一旦谁举起了刀,谁必定
会吊在咒诅墙前凌迟处死


哭谭嗣同1865.3.10-1898.9.28

不会婉惜于你的愚蠢。我相信
我等做不到你的一心向死,更何况
那钝刀的凌迟,更不是谁都能
受得起的,更甭说还有谁在笑
砸到他热血里的百姓,到如今
成为时常唠叨他的人,到如今
无所谓畏惧,无所谓荣光。到如今
黑夜里的明灯依然微弱至极
犹如年的天数,虽然换了一种模式
天数却相差无几,该撕的撕去
该留的留下,就像所有的我们一样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都是年的诡计

我感叹于冷漠的大风,刮起九州之尘
九州只清净一时,我感慨于
年的腐朽,高瞩而望是精卫的刑场



哭林昭(1932.12.16-1968.4.29

竟然如此无语。无语许久了,竟然
竟然,还是如此无语。

我常常去她走过的门里玩耍,那门
据说,走过一二位皇帝。

他在隔红尘处竟然无语许久,欲言
又止。她知道错在那里。

如今,更多的人在深秋来到那里
祭奠,被雷劈过的年。

这便能够住口了,那门已是今非昔比
她的芳泽,干竭如佛。



哭王淑平医生(?-2019.9.21

她普通到令人有点遗憾,以致她死了
我们依然规避她,直至举报她的人
都上了天堂,我的上帝呵,我们
依然欠她一声谢谢。这不会写进祭文
更不会刻于墓碑,她普通到令人遗憾
这并非是年的失误,而是我们的失策

这足够使我们面对仁慈或者羸弱,我们
不得不有勇气呼吸,却没有同样的勇气
装扮我们活着,即使仅仅是呐喊着
与她一样,扪心自责过,却并不能
相惜与共。在虎视眈眈之下遁而无影
这并非是年的初衷,而是我们的疼痛





春秋亦罢,夏冬亦罢,世上万物
一茬茬生长,包括一茬茬生长的我们
贤君亦罢,昏君亦罢,亿万黎民
一朝朝呼吸,包括一朝朝呼吸的喜怒哀怨
它们配不上这么好的土地





长河呵,结满充斥着屈辱的湾头,抑或
充斥着悲怆,充斥着嚎叫,诸如此类
虽然我们牢记着种种的伟大,我们的
并不因颜色的改变而改变的年呵,我们
一年又一年地跨越,这不是天的恩赐
在我们面前,年伸手可及,犹如大地
承载我们微不足道的重量,年与我们
融为一体,成为我们岁月的图滕
年长满苔藓,随着长河的延伸而延伸
时有堵塞,甚至退后,却不曾停止

我们如此骄傲与欣慰,在年的每一个关键处
都能看到我们的脊梁,撑起了所有的天
这便是我要哭泣的,我要哭泣天的高高在上
我要哭泣蛰伏于地的我们,于漫漫长河中
泣而不止,泣而不息,泣而不死





天尚黑,直白地说天亮尚需时日
待我徒手以待,我愿放弃时间的可塑性
将最终的判决交回他们,让他们
判决自己。这既是仁慈,同时
也是末端最后的飒红,辩认出恶
让飒红仍能度过每年的四季,让恶
仅在某种消化不良的胃里沉淀
必将会有这样的一天,虽然尚需时日
天尚黑,时间仿佛又站在他们的一边
但是,我佛善良如初,坐而不语


2020.1.24-4.4于飘尘坊,载《诗家园》2020年第2期(总第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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