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汕头到广州》等五首

◎陈煜佳



从汕头到广州


当你从汕头逃离,前往广州,
你不必高喊:“不要再跟着我了。”
其实,一座城市不会为了
追逐某个人而进入另一座城市。
而且讲潮汕话的汕头
与讲粤语的广州并不相通,虽然
它们被翻译的高速公路连接着。
你也不必担心广州会拒绝你,
说到底,并非你进入广州,
而是广州突然闯进你的世界。
当那些陌生的人和事像词和句子
充斥你的大脑,你无需思考,
只需放任它们去挤压,冲撞,
自会产生意想不到的音乐与欢愉。
除此,你还要谨记我的教训,
爱你所在街区的人们,因为你永远
无法通过诅咒和憎恨来拥有他们。






致L


不要嘲笑我,当我声称
我在为灵魂工作而最后却不得不
承认,工作成了我的灵魂。
屈辱中的骄傲还不足以支撑我
站在花冠上裸歌。虽然所有的极乐
都比不上献身诗歌的瞬间。
但那毕竟只是瞬间。更多的时候
我呼吸着沙与冰。更多的时候,
我必须依靠疯狂来解放
我的厌烦。现在,带着由懦弱
驾驭的后悔,我已彻底清除
回忆的隐患以适应精确到秒的未来:
丢掉四十年的草稿纸,直接进入
死亡的候考室。值得庆幸的是,
我还活着。我和你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我们就会一年
比一年长寿;我们就会在梦里,
做出紧跟星星在黑暗中攀升的样子。






夏洛特·萨洛蒙坐在窗前


如果是我母亲和外祖母坐在这里,
她们会立刻跳下去,不会像我这么犹豫。
我对生的贪恋,使我像一个懦夫,
在我的家族的宿命面前。我知道死
比生更强大,但生,包含和覆盖了死。
当一只蜗牛,用它爬过之后留下的粘液
沁凉我的手指,像未干的画渍,
唤醒我拿起画笔的冲动。犹如话语
迸出使嘴唇裂开,我的手抖动,仿佛笔
在黑夜中浸取。我必须争分夺秒,
如果,我想比死更多地占有这些夜晚。






世界地图


这就是那张世界地图,里面的每一座城市
都是我真实生活过的地方。我抚摸过它们。
我的手在上面指指点点,就像筷子在一锅稀粥里
翻找着不存在的肉和骨头,在等待父亲
从地里归来的每一个傍晚。那时,我们不知道
责任田的土壤,已开始向父亲胃里的肿瘤
提供养分,只有老鼠的行踪引起我们足够的警觉。
因为当煤油灯点亮,黑暗就会被限制在家里
唯一一张桌子外面。那是父亲归来的时刻,
是我们企盼的时刻,就像现在,每一个傍晚,
我都会等待天上那盏煤油灯,准时点亮。






演讲的危机


演讲者深知自己的危机,所以
他征用所有的嘴去讲,征用所有的耳朵去听。
但最后,还是被空调篡夺了统治权。

而听众们吊着卫星脑袋,始终遨游于地球外。
他们不是加盟了真空连锁店,
就是秘密潜入某个空间站,偷偷吸氧。

他们互不干涉,各自忙碌。
他们的合作使每一个新加入的人
都惊觉自己是一张蜘蛛网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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