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湍流》卷首语(两篇)

◎梁雪波



《湍流》2019-2020年卷(总第8辑)

卷首语
危机时代的诗与真
梁雪波
 
    新冠病毒这狰狞之花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成为一个危机重重时代的重大隐喻。在无助的哀恸、不断加深的集体恐惧,以及随后而来的摧毁无数家园的滔天洪灾中,人们不得不再次面对这样的困境:脆弱的肉身、人类的有限性、制度性的管理失序、欲望发展的不可预知性后果……而诗人也将不得不面对这揪心的时代图景,发出内心拷问:当此之时,当此之世,诗人何为?诗歌何为?
    伴随着天灾与人祸频发的动荡与煎熬,是哨声与消声的博弈。当提示危机的哨声孤独而艰难地响起,并引发民众无尽悲恸的时候,大面积的消声行动也随之开始。互联网技术的超速发展,在为信息传播带来便捷的同时,也成为统治者手中强大的管控工具。每个人,业已成为数字化全景监狱下的新型囚犯,无处可逃。诗人还能在哪个层面上作为那个“报警的孩子”而被人们所倾听?
    “那些能发出声音的人遭受了最卑鄙的折磨:他们被割去了舌头,他们被命令用剩下的舌根去颂扬统治者。” 曼德施塔姆夫人在《回忆录》里描述了极权时代下诗人的真实处境,对此,我们不会感到陌生。而投身于抵抗运动的诗人勒内•夏尔则说,诗人应是正义的摆渡者。他的战友、作家加缪更是强调:“写作之所以光荣,是因为它有所承担,承担我们共有的不幸和希望。”
    我们没有理由颓靡。危机时代下的诗歌,仍将是一种柔软而有力的话语力量,以墨水的真诚,突破权力禁忌,对权威话语、制度性话语做出积极的回击,与恒久的集体谎言较劲。
    与恒久的集体谎言较劲,同时也与语言的腐败较劲,与语言的钝力较劲。诗人希尼说:“对我来说,指针总是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摆动。一端是负重的题材,一种紧贴着地面的确实的内容,几乎是非诗歌性的,另一端是词语自身的飞腾和嬉戏。”诗人对历史的承担、对现实的介入,必须以诗艺的承担为前提。思想、常识、情感、一切支离破碎的句子,最终将围绕着语言旋转。在词与物、语言与灵魂的双向打开中,深入坚硬的内核,实现一种富于创造性的书写。而“书写即生命之绽出”!
    眼见山河破碎,正义不彰,世相荒诞,人心不古。暗夜行路,孤灯难明,唯有诗歌相伴左右,温暖心灵。诗是大道,亦是歧途,是醒觉的刀子,是至真至幻的迷梦,更是对人性之恶的矫正,对自由的伸张与拓展。
    “唯有语言能延伸人的有限性。”悲剧哲学家踏上漫长的征途,孤独和恐惧化作旋转的轮毂,一根叫作宿命的黑铁焊接于其间。神祗退隐了,修辞的狂欢似乎充当了最有效的动能,每一秒的结束都是下一秒的出发——向语言的深谷进击,向精神的高峰攀登,在怀新寻异、乘有入虚的道路上,谁,和谁,是那将灵魂抵押给了风暴的骑行者?
(2020.8.22)
 

《湍流》2018年卷(总第7辑)

卷首语
梁雪波

    在雾霾弥漫的时代氛围中,内心纯洁的诗人早已无路可退,他们守护着最初的愤怒却只能将语辞作为唯一的呼吸舱,将幻想、激情、省思、反叛、尊严等等能量汇聚于语言的磁力场,在漫漫冬夜加入一场持续而浩大的流亡。面对言论禁锢而人心撕裂的当下,面对谄媚的颂歌与甜腻抒情和鸣共奏的写作现场,秉持先锋立场的“湍流”,不仅喻指我们置身于其中的生存处境,更对应着来自诗学本身的严峻要求:关注所有噬心的诗思主题,以精神的强流和言语本身的势能刷新凡庸的审美湿地,给被污染的事物以崭新的命名,为人性的解放冲决出新的自由航道。诗,因此而迅疾、繁密、锋锐、疼痛、沉哀、劲健,或单刀直入、攫取核心,或汪洋恣肆、泥沙俱下;它们力图超越二律背反的静态思维,将对立物的缠斗压入诗歌的内部空间,展现纷繁多样的时空幻景和精神流变的深刻轨迹。《湍流》的每一次出场,绝不是暗室密谋、哗众取宠的表演策略,也无意去制造形式大于内容的诗歌事件,而是感应于内心的阵痛、良知的呼召,集中呈现垂直降临的精神事实。在这个已被资本和权力牢牢控制的一体化世界,诗歌作为人性的最后一座堡垒,无法回避本身带有的鲜明的政治属性。因而“先锋”的意义在“承担和见证”之上,成为针对暴行和谎言、贫瘠和虚无的“话语的起义”,一张在可以与不可以、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绷紧的抵抗之弓。“湍流”诗人没有因异端而走向偏狭,而是以构筑精神共同体的信念抱团取暖、切磋共进,以差异化、异质化的写作,有力回应着“一切诗歌都是实验诗歌”(史蒂文斯)的写作伦理。他们真诚朴实、奋勇坚韧、热血感人,如铿然的排箭,挟着寒锋与空气擦出的火星与涡旋,突入沉默之阵和空白之页,向敞亮的语言高地飞跃。
(201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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