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课020-021及其他

◎西厍



写生课021

远山如黛。画面因此有了
更确定的景深和稳定感。远山
赋予横溢的金色和闪烁的画卷以
清晰边界:它拯救了诗人式的描述
让“稻浪”这样的陈腐修辞
摆脱了浪漫主义的轻佻与空洞
而重获写实主义的凝重
与充实——诗人将羞于使用
“无垠”这样的夸饰语法
他们将恰如其分地表达内心的喜悦
和赞美。在五百亩稻田那里
诗人们学到了更本质的谦逊所以
他们坐下来,坐在沟渠边、秋风里
用手指与金色的穗子互相摩挲
互致问候:用某种通用的手语或读唇术
谈论土地、收获和诗歌
也谈论根、创造和山的高度
从农人画就的这片金色画卷里
诗人们也时不时地抬眼看看
如黛的远山:那里是边界和高度
也是无限的可能性和美的天平


写生课020

这不过是大地上一小块
移植的皮肤。当它还是绿色时
它是最柔软的部分
与孕育过生命的年轻母亲的腹部无异
时届深秋,它终于变成红色——
它的热烈不难画就
镜头、画布、绒毯、织染、刺绣
甚至丝绸,甚至音乐,甚至诗歌
都能轻易赋就其中的华彩——
甚至云霞,甚至火焰,甚至梦幻
在秋天的腹地,它仍然是柔软的
最富质感的温柔土地的一部分
人们试着抚摸这块皮肤
寻找着做孩子时的记忆所以
让孩子们也来抚摸这块母性的皮肤
让孩子们在抚摸中接受温柔的
来自土地和秋天的教育
让他们在抚摸中感知爱的不同赋形和
柔软的表征:一切都将作为记忆
以丰饶他们的生命和美


这记录的文字徒有其表

下午一时三十五分步行
去取车。目的地:一座寺庙停车场
走到临源街,下起了小雨
我躲在一棵桂花树下等绿灯
心里想着绿灯一亮就跑步过马路
实际情形是我并没跑起来
而是掐着时间穿过红绿灯没有浪费
合法的每一秒钟。我想着雨再
大些的话就躲进花店
当然也可以躲进边上的ATM机间
(取舍只在闪念之间并不困难)
但雨显然有自己的心情与节奏
不觉得我的小算盘有啥值得
郑重其事的必要性——
事物本该如此,一场小秋雨
不足以成为一个恼人的理由
当我穿过万安街,林荫浓郁到足够
遮挡雨滴,我甚至觉着一点
庸常的惬意——不,不必把它当成诗意
我穿过了半个小镇去取车
有什么比这更庸常的事——
毫无诗意可言,就是这个下午的
全部诗意:这记录的文字徒有其表


油柿

那只没有钨丝的灯挂在秋天偏僻处。
——在秋天,不是所有果实
都愿意被点亮。

它婉拒了造物主更多
赋予惊艳外形的美意。积攒了所有的善
和有限的光。

它把善和光收藏在果浆里
以巨大的耐心催化低调的丰盈
酝酿朴素的甜。

它对所谓吹弹得破的时尚和性感
装聋,作哑,
是木讷的果实中最木讷的。

很多时候它甚至需要一抔草木灰
铺就的床褥,才能捱过最后的孕期。
当它在绵密的地热的余温里

捂熟最后一颗糖分子,
才算是真正从秋天的萧瑟枝头
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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