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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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存稿

◎金辉



《苹果》


你忽然说:“耶稣应该是一米八四
的身高,他照着自己的样子
造了亚当,那么亚当
也应该是一米八四的身高,
他和夏娃摘苹果的时候,苹果枝
应该不会高于这个高度,
否则他们够不到。”
那时候,我们正坐在电影院里看
BBC拍摄的关于非洲大草原的纪录片,
狮子、鬣狗和角马,
三头狮子在袭击一群角马的时候,
一头年老体衰的角马主动
落在了后面,平静地
等待着狮子扑上来……
那时候我想:现在的苹果之所以
还挂在枝上,不是苹果树长高了,
而是人的欲望变低了……



《早晨》


青蛙浮在水面上
与我近在咫尺,但即使一个轻轻的
招呼,我们之间也有着
一亿六千万年的距离



《肉铺》


……临街的生意渐渐有了一点起色,
昨天上午更是新开了一家肉铺,
很豪气地租下了上下两层,
据说二楼专门用来宰杀,
一楼直接销售。
戴着口罩的看客进门
就惊奇地发现,
新鲜的猪肉里竟然插着一根
红汞温度计,数字总是
显示在36和37之间。
“绝对新鲜健康的猪肉”老板说。
——这无疑再次刷新了
人们对事物的认知。



《关于上帝发笑的原因》


人类被自己欺骗了几百个世纪,
于我也有四十几年。
犹太人知道这个道理: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但是在句号之后,
他们没说上帝发笑的原因。
或许,真正的答案在佛陀那里。
佛说:前世因,今生果,
众生随业轮转,生生世世,
在六道中循环往复。
意思就是说:你短暂而肤浅的
思考是没用的,
思考本身就是一种幻象。
你轮回之时,有六个去处,
因业报不同,或者是一只蛤蟆,
或者是一匹恶鬼,
而它们根本无需思考。



《从生命里消逝的东西》


月初的时候我搬到了现在的住处,
这是我三年里第二次搬家。
在归置了三天行李之后,
第四天黄昏,我想到园区里走走,
同时也熟悉一下新环境。
在一棵栾树的后面,红砖墙的
某个缝隙里,忽然传来一阵
嘶哑的幼鸟的叫声。
现在已是十月,这个城市的秋天
正一天凉似一天,哪来的
鸟叫声呢?如果是麻雀,
麻雀应该在每年的四月产卵。
如果不是麻雀,但那叫声分明
和初夏时的一模一样。
当我想再仔细听听的时候,
那叫声忽然停了,在我犹疑了片刻
挪步离开的时候,那叫声
又起了。我想再回去,但是
想想还是算了。不知道那两只
成年麻雀究竟经历了什么,
从夏到秋,有着怎样的遭遇。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我又急急地
赶到那棵树下,可是一直
没再听到那幼鸟的叫声。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同样的情形,
好像那叫声从未发生过一样。



《屋顶》


大庙、小庙,无论等级高低和大小,
采用的都是庑殿式和
歇山式的屋顶。这样的
屋顶,威严大气,
这样的屋顶,从不漏雨
和尚们从来不必
拿着面盆四处接水
和尚们只管安心念佛



《Poor》


下午,我试着把一段中文翻译成英文,
其中“深秋”的“深”字
我直觉可以翻译成英文的“poor”。
那时候阳光已经渐凉渐薄,
大概过了四点不到五点钟的光景,
一只花喜鹊呼啦啦地落在
一棵大杨树最高处的那根细枝上,
树枝弹了几弹,喜鹊晃了几晃,
终于还是落稳了。它怎么就知道
那根细枝能禁得住它呢?
这大概都是生活富足者
才会去尝试的勾当。



《婚姻的礼教》


再次遇到汪生大概已是四五年之后,
是我先认出了他,那时他
正在街头等一趟公交,我走过去
轻轻拍他的肩,并唤他的名字。
但是他转身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
热情,虽然也握了手,并唤了
我的名字。他还像过去那般憔悴,
或许更瘦了些,胡子也没刮,
夹杂着些许的白须。
我问他坐哪趟车,他说不急。
我问他近年可好,他说疫情之后,
被辞了职,没办法只能在
夜市摆个摊,混了半辈子,除了写字
什么也不会。我问他弟妹可好,
他说还是吵,吵了二十多年,
也不怕邻居同事笑话,孩子小学
三年级,她想离婚,但是他不想离,
双方父母还在,离了这事没法交代。
只能忍着,打骂随她,就是苦了孩子,
经常跟着哭,好像也懂得这些了。
房子还有一点儿贷款,上班时还能
还得起,现在不稳定,如果断了供
老婆就骂,家里已没几个好碗了。
我说我说句实在话,也是了解你的情况,
不行就单过吧,何必天天鸡飞狗跳的。
他看着跑远的一趟公交尾巴说:
孩子咋整?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
老爹今年八十,老妈也七十八了,
他们的脑血管还能受得这刺激?
等孩子上了大学,老人没了再说吧。
我说那你都六十了。他说
我现在都感觉自己六十多了。



《水边记》


今天早晨,我有三块石头
前两块全都徒耗了力气
最后一次,河水
颠了三颠,跃过了我新扔下的那块
刹那间,好像赫拉克利特
附体,我忽然明白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那是因为,我已经不是
同一年岁。上一次,我十五
现在,我四十六了
狗屁的哲学,只是从生理
到心理都有些变态而已



《相较量》


每天都是,两伙野孩子,
晚饭后,即使那个年代没啥好吃的,
他们也狂热不减地,
为了一丁点儿猪粪的利益,
从一个冷冻的粪堆上
冲到另一个粪堆上,
然后扭打在一起。如果有月亮,
就能看出他们的胜负。
彻底冻透,那些猪粪和泥土
的混合物,已经一个月。
那些孩子,都是几岁十几岁,
女孩子们永远像阿芙狄洛特,
在边上围观,偶尔尖叫。
一个小胖子如厕时不小心
挠破了臀上的火疖子,
嘴里抱怨自己跑得太慢,
又夹杂着娘希匹。
两伙儿战斗的人一边展现拳脚功夫,
一边嘴上对骂,从双亲到
宗亲,从宗亲到指天骂地,
从八仙过海到西方诸佛。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较量,
最终还是信仰之间的较量
还是诸神的较量。



《平静之诗》


我们已经对坐了好一会儿,
我母亲依然在平静地
讲述着她死后的事情,
虽然死亡迟早会来,
但是她说起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更像是深陷在某种回忆里。
好像我青春期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坐在我对面,
那时我的嘴唇上已经
长出了一圈淡淡的绒毛,
她波澜不惊地和我谈论着,
谈论着青春期的性,
以及性的种种第二特征。



《那蝴蝶》


纳博科夫喜欢蝴蝶,我可能也喜欢
他把那些蝴蝶捉回来
制成标本,镶进相框
而我,只是任由那些蝴蝶在
一片新开的八宝景天上自由地飞着
他每天要花上大把的时间
描画蝴蝶的翅膀
而我,如果再次经过那片花圃
会仔细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纳博科夫和我,我们
遇到的花圃可能是同一片花圃
蝴蝶是同一只蝴蝶
可它们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同
纳博科夫写完《洛丽塔》就死了
而我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死掉
难道“人类的终结”真的
“死于自身的文明”吗——
这是我们活着时诘问世界的问题之一
也是我们写诗的目的之一



《上架建议》


我外地的最忠实的一位女性读者
到当地最大的书城里
找我的书,但是她寻遍了
窄窄的诗歌的书架
也未曾找到
于是她满怀遗憾地到
生活类专柜里找更实用的
膳食菜谱,但是她竟然
在其间发现一本很多诗人
的合集,有我的一首
她读了一遍,发现这对她
没有一点儿帮助
于是她又放回了原处



《那鱼》


今天夏天的雨水出奇的少,
那阵子几乎不出门,听说河道里
经常能看见被暴晒后的鱼干。
上个月,也就是九月份,
雨水一下子多了起来,几乎天天
都在下,据说多余的雨水
排不出去,城区里已经内涝。
这时候新冠疫情大概已经不再蔓延,
很久不再发布新增的消息,
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所以
整个九月依然很少出门。
每个周末就是对着手机研究菜谱,
然后做饭吃饭,吃饭做饭,
每天要两次三次地送垃圾下楼。
听邻居说园区池塘里的水溢出来了,
有几条鱼已经游到了步行道上,
但是没去求证这事。
前几天,已是十月中,
很久没下雨了,物业工人忙着
用软水管给灌木丛浇水。
另有几个工人正把池塘里的水
排空,露出水底的鹅卵石,
几个孩子忙着在石缝里捉鱼。
其中,一尾巴掌大的红鱼
已经死在了黑色的大理石上。





《核磁共振》


后来我查了百度百科,核磁共振
就是利用核磁共振原理,
全方位、立体地检查一遍
你的颅脑、颈椎、腰椎、
四肢、肠胃,甚至盆腔。
万幸的是,在他们给我戴上
面罩之后,在被送进机器深处之后,
不到一分钟,在极度的窒息中
我就挣扎着爬了出来。
否则,他们真的就查出
我的灵魂在哪里了。



《加里·斯奈德》


加里·斯奈德,诗人,
还活着,“垮掉派”目前
少数仅存的硕果之一,
不幸的是已经九十岁。
如果可能,我想和他谈谈,
在他这一生里,是否
受到过马丁·海德格尔的影响,
毕竟,他们曾经同时
存在于世。也可能
我等不到这个答案。



《世界观》


牛顿创造了万有引力定律
但那是神的秘密
所以晚年的牛顿转而
去研究神的旨意。
神在创造天地万物时
赋予地球吸引万物的能力
但绝不仅仅是担心
人类和万物掉下去
而是要抑制他们的寿命
唯恐其无限繁衍下去。
和永在的神相比,
因为生命的短暂,
所以人类没有恒产。



《野蛮时代》


孩子们一边吃饭一边长大
长大了的孩子自然
应该知道一些人生在世的道理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
应该以怎样的方式
把这些道理教给他们。
思来想去,最好的方式
还应该是讲故事
那些流传至今的老故事
那些从虎豹豺狼
和孤魂野鬼开始的
野蛮故事



《迁徙史》


金姓我这一脉里,历史上
曾有过两次较长距离的个体迁徙史。
第一次是我青壮的太爷爷,
从山东登州出发,曲曲折折
将近1500公里,落脚在辽西的古宜州,
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家。
第二次是我从古宜州出发,
一路向北,行经260公里,
到达现在的奉天城。
历史上称我太爷爷那个年代的
大迁徙为“闯关东”,
幸运的是我太爷爷活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历史中,他开枝散叶,
有了我爷爷、我父亲和我。
而我来奉天不过20几年,
虽然我已经有了我的女儿,
但是在接下来的历史中
却不知该干点什么。



《死人记》


在我们乡下,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
一个人,若星星滑落了,
也就是人死了。城里的雾霾多,
星星也就稀少,所以极少能
听闻哪家哪户把死人的事
操持得惊天动地。有一次,
我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男人
从单元门里钻出来,竟然
叼着烟卷,哼着小曲。
在我们乡下,谁家死了人
就是天大个事,好像整个村子
都笼罩在悲痛中,下葬的过程
虽然简朴,但是非常隆重,
因为他们知道人活着时的艰难。



《沉睡》


有一次,我父亲直到天黑才回家,
我母亲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在刚收割的稻草里
睡着了,他还说,在黑夜里醒来
真是幸福啊,因为
第一个知道下雨了。
我也有那样沉睡的时候,
但是是在书房的椅子里,
每此从梦中悠然转醒的时候,
都感觉世界和此前不一样了,
不是愈加混沌,而是更清澈了,
虽然我已经记不起梦见了什么。



《月下诗》


农历九月十五的月亮一直躲在
树梢后面,翻过一重又一重的树梢
月亮也跟着起伏不定
其实不是那月亮隐而不见
而是我怎么也追不上那些树梢
那后面,定是有一头
老虎或者狮子呼啸而过



《而我只是因为悲伤》


下班后,按照嘱咐去买几头大蒜,
或许它们需要一个塑料袋,
但是只装了几头大蒜的塑料袋
又显得空空荡荡,
于是,又买了芹菜、菠菜、
胡萝卜和一小捆韭菜,
好像,袋子已经装满了,
但是这些菜蔬,
谁和谁啊,也不能混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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