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规修辞学(12首)

◎量山



未知

雨滴似我们,走在
一条石径上。偶尔低头:
水洼里的板栗像猫,
藏匿了利爪。

过去的雨不可能下在
现在的雨里,金银花和玫瑰
也不可能只是菜肴的素材。
蜂箱如同婚房,墙上的藤蔓
生下好几个葫芦娃。

小鸟的音箱属于钢琴的短音,
和瀑布的大提琴共鸣。
孩子把石头从溪水中分离,
抛向末知的山峦......

2020.7.28


挟持

河流和道路失去了界限。
像这些不规则的石头。我们
曾被山洪挟持,
直到水流重新清澈,在不同的地点,
处在相同的溪流当中。

当你开囗,一只蝴蝶
煽动翅膀,与飞走的知更鸟有什么关联?
水流的赞美绕过灌木
弯腰汲水的青草在我们中间起伏。

垂序商陆的果实和水拖车
在巨石的河床上短暂地停留,
我们坐在石头上。
如果是雨天,王沟的水则有动词的小脚,
它从山顶缓缓而来,含着对自我的修复。

2020.8.2


打听一只蝉
 

向玩纸牌的中年人,
广场舞的大妈,
低着头王者荣耀的少年询问。
 
他们把我归入异类。
 
向政客。暗娼。皮条客;
道士。鬼柳。蝴蝶打听,
我刚从山上下来——
 
布衣说它已死去多年。
 
树荫录制的胡琴知道,
枝条上的蝉蜕,
恐惧的是什么?
 
2020.8.16


牛梭草
  一一给松山

你学羊叫,
羊也学你叫唤。
阳光下,楼梯囗的木栅栏
投下放心的眼神一一
想到去年,我们在屋顶
仰望远处的山峦。
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石头挤开水流,
水波打湿凤尾蝶的黑裙,
我们俘获的河蚌在溯溪
留下一座空房子。
囚笼来自童年的梭草,
连续的降雨加重了它的读音。

2020.8.10


雨燕

被一阵蛙鸣叫醒。
出于习惯,我望着
窗外微亮的天空,
开始一天枯燥的生活:

要经过四条街道,五个十字路口。
在途中
问候走错路的水洼;
哀悼横遭不测的流浪狗。

雨滴在电线上停顿。
时间的流速不为你变快,
也不会为我变慢。
刚才掠过的可是雨燕?

每天毫无意义的忙碌,
一眼就能望到建设路的尽头。
户籍制,人脸识别系统
为生活锁上一扇门。

柴扉久不开。我在十一楼
怀念故人。
四周的墙壁装了雷雨的环绕声,
深夜偶尔有闪电划破天空。

2020.8.22


街景

在健康路和干休路的交叉口,
一个老妇人坐在木椅上,
似乎在等什么,或只想在清晨的阳光里停留。

她不像身旁的小女孩:
既对小鸭小鹅怀有敌意,
也对活鸡宰杀抱有好奇。

不时有车辆一闪而过。
几朵小黄花被蜘蛛网固定在空中。栾树下
我看到老妇人安静地回望。

2020.9.9


牧神的午后

它的枝叶多了萧瑟之气
布满虫洞,在风的鼓动下
化身摇摇欲坠的雀鸟

山溪不介意接纳它,也随时
向我们敞开并不宽广的怀抱
你躺在大条石上,流水涌向

牧神的午后,阿狄丽娜
在石头的凹槽里浮现
山谷中的紫玉兰,在九月
只开三两朵,像回光返照

我们寻找声响的来源
在林泽中停顿,静静的水流里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2020.9.27


中秋

走过水边时,覆盆子
正和黄花蒿纠缠。

他从臧沟出来,站在
新建的桥上。
一只小鸟低头啄油漆,
木桥很难再现去年的木质。

"走吧",我想到矮小的母亲,
在院落攀摘
石榴树上最大的星星,
她把凳子立得比她还高。

之后,夜空包裹更多的星辰,
它们鲜红,甜蜜,安分守己。

2020.10.1


想象之花园
一一致敬徐玉诺

在一本旧书页上,我看到你:
有时是李白,有时是杜甫
在战乱中抗争,在疾病中低吟。
后来身体越来越轻,
隐身于凤凰山脚下的丛林。

在没有蛐蛐抚琴的暗夜,
我和你一样寂寞。
黑板继续挪用明月,长方形替代半圆。

所有的文字都写不出这样的怪异;
所有的画笔都画不出这样的花园。
一步踏入,我们都变成小孩子了。

2020.10.17


无花果

去墓地要经过河流,穿过一片玉米地。
我们踢落草尖上的露珠。
在这个潮湿的上午

二舅更木讷了,安静地和外婆并排坐着:
他们的坟紧挨,上面的草在规则之外。

他再也不用担心,
给儿女留下昂贵的医药费。
把一束花放在外婆的坟前,
她回忆着母亲改做的碎花裙子。

直到纸钱全部装进黑色的信封。
我们又回到人间,
几颗无花果,在正午的阳光下闪光。

2020.9.2


纬度

"你姥爷周年,要多备些纸钱"
出门时,母亲叮嘱我

我们善于用人间的事揣度阴间
并且用宿命解释偶然性

午后,交叉路口发生一场车祸
刹车片迟于车轮的转动,我们迟于裂开的冬桃

它一点也不惊异
桃树下马泡蛋儿踩烂后的幻觉

天空的竹篮,一到夜间
就闪着可能的美学

2020.10.27


圆规逻辑学

沿着市政中心
圆的直径和危楼重合
陌生人,将对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心生向往

圆规的脚也分不清起点与终点
未来让人绝望。我接好USB插口
显现的青草是被驯服的
像是忽然闯进一个游戏的界面:

等级越高,权力越大
可以命令一百个女人和自己造爱
建立实验室,提取DNA
用她们的毛发造另外一百个女人

裸身,闭眼,进入,离开
他们的身体
给彼此投下阴影
可耕地越来越少,星星的楼盘
让整个银河系星光灿烂

现在,我们往前走
试图加快速度
超越汽车,和圆规的反作用

2020.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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