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作品

挖沟的一天(《人间工地》系列选一首)

◎伊路



每一锤下去都有水泥裂开,每一铲下去都有土掀上来
镐在拧着,那石头必定得离开自己的驻扎地
挖得越深,挖出来的就堆得越高,加倍遮没劳作的身体
你的眼睛看不见沟里的风暴

时间很长也很短
一队泥团互相拉扯上来,聚到一旁的龙眼树下
抓起水罐,世界暂时只剩下一截截浸润下去的喉管 
浸润开的一页页心扉 
蝉鸣的潭底激荡起层层浪,承包到工程就该快乐
那撑洋伞的长裙女人使他们扭了一下头

下午多了一台小型发电机
电从那接来,钻枪仍要和手和生命连在一起
钻头冒出火星,音响嘈杂轰动
分不清是心脏里的、闷痛的地里的 
尘土烟雾滚滚,与浓云翻卷的天空上下呼应
像引动了更大范围的枢纽
使几个小生物更为拼力

雨最终没下
天空还可以忍耐,有什么自己解决了
浓云挪出一个透蓝的洞
巨大的蒸馏器,能进到那小瓶里的很少

现实情况是沟底冒出了水 
有人从帆布包里拔出长长的橡胶管
一头放入沟里,另一头就有水咕咕流出
使大片草坪叽叽喳喳欢叫起来
地球真是个多汁的水果
如果你的根够深就不会死亡
动物要很远的迁徙找水
人会挖井,就可以世代住在一个小村庄里

已经看出他们是家庭组合的,每家包干一段
男人们扛来几节钢塑大管放入沟内互相协作使其连成一体
再把挖上来的已垒成小山峦般的泥土石块填入空隙 
他们的职责到此为止,站姿立即松垮了下来

女人们把多余的铲进手推车弯曲蓬勃地跑动
想起从前的自己挑着铺路碎石歪扭在大坝上的情景
很苦反而不苦,除了平衡那担子没有别的
其实你至今也没弄明白心脏和大脑是怎样的高架桥
心灵的老卡车还会有多少货物
手推车和她是战斗着的伙伴,每一回都是她胜利
返程时拖着空车哐当哐当像休闲女人牵着大狗
幸福真是品种多多各有异彩
有的幸福只有不懂幸福的人才能得到

一只乌鸦从百米外横飞过来
它只是为了吃小龙眼,或是被夕光鼓动
我提醒自己,却又冒出两句——
即便这样你也要挺住,即便那样你也要活下去
不知是对谁而说——
语言也有莫名的路径,忽然就在关联处拐了弯
浑沉的黄昏揉合了一切

天近黑时
四人的一家先走,接着是三人的
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沉默移动
留下两人,一定是小夫妻
男的收拾工具,女的捡着散落的碎石
橘红色的衬衫火苗般跳来跳去

走神是无法控制的
走神是很多模糊的力量拉开的一道裂隙
忽然工地就空了
一条还没封口的沟烙在上面

2007年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