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一首叙事诗

◎天然石



新邻居总是丢三落四,得时刻
提醒她,否则她可能就不存在
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一切徒劳
无功。记得第一次,当她(如她所讲)
修剪指甲,她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只
左脚拇指——她最爱这个大脚趾
因为它是她的最爱。她急得团团转,
四处寻找,差点因此发疯了(表面上看
的确如此),最终在我的垃圾桶里
找到了(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逼真
的塑料模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当
我在走廊里发现它时。)她千恩万谢
发誓要爱护自己的每一部分,坚决杜绝
再发生类似的事。而我则是一头雾水。

第二次——她搬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在
走廊里发现一只女人的、好看的、散发
着假冒高档品牌的劣质香水味道的右脚,
迅速的鉴别后,我断定那是一只女性
的右脚。我想报警,不过我下意识里
我决定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免得——
果然她——新邻居找来了:一脸羞涩
歉意,千恩万谢然后诅咒发誓然后急
匆匆走了,仿佛一个逃兵逃避追击。
我预感还会有事发生,果然第三天,我
在电梯里发现一条雪白的大腿,我从未
见过这么高贵的大腿,即便被遗弃了
依然让人不敢直视。我羞涩地把它带
回家,然后和它一起静候着它的主人。
很准时很匆忙很歉意很羞涩她找来了,
重复以往的誓言后,她坚持请我吃饭
作为酬谢。我不得不同意,尤其是在我
看到当着我的面,她麻利地将大腿安放
到它该在的地方,仿佛给机器按上零件,
然后一切完好如初;而丢失了它,她似乎
并没有感到不适,依旧行动自如,尽管
连接臀部和小腿之间的部位空空如也。

我想问个究竟,但我还是明智地忍住了。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时,她主动说出了
原因。原来她这是先天性丢三落四症,
每天必定发病一次。没得治,也不必治
因为发病时并无症状,全然不知,只
不过会丢失一部分身体,而具体会是
哪部分,却是毫无征兆,每每如此,但
无关痛痒,毫无不适,找回便是;当然
那丢失的部分也会自动回归,但需要
等满二十四小时后,为了不引起不必
要的麻烦,最好还是主动找回为上。

我不知道她为何对我如此坦白,莫非
是因为我发现了她的秘密?要知道
我们的关系并未达到要如此亲密程度。
我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我赞同她的
看法,并礼貌地向她表示我的同情。
她表示这实在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晚餐很惬意,无论是佳肴还是佳人
无不赏心悦目。不知不觉已到子夜,
因为饭店打烊,我们不得不离开。
在确认了一丝不落后,我们肩并肩一路
说说笑笑返回住处。拥抱,道别,休息。

第二天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店老板
被一名顾客(用餐时,竟然在餐桌下发现
一只女性的右手)指认犯有谋杀罪,
被警察带走调查。我们都慌了手脚,
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最终决定甘愿
冒着泄密的风险(她为守住秘密,曾
无数次搬家,做我的邻居时,已不知
是几百次之后的事了。搬迁固然麻烦,
好在守住了秘密。)去警局说明详情,
毕竟是人命案。谁知那丢失的手竟自己
返回并归了位。我们于是有了新的注意
取代原来的计划:拿一只一样的假左手
(我发现她的旅行箱里有不少定制的,和
她躯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具,以备不时之
需。)到警局去混淆视听(说明一切不过
是一场误会,说我是一名塑造师,说我
昨晚来用餐时,不留神弄丢了一只右手,
和这只左手原本是一对,特来取回,望
能谅解。)我居然轻松就成功了,我想
一半因为丢失的右手已无法找回,无法
验证,但丢了就丢了,我可以重做一个,
不费什么事,无甚大损失;一半因为我的
真诚,我为此是付出了真心的,为了——
总之结局是:一切万事大吉。

她对我满是感激,自此每天给我送早餐
作为酬谢。我听之任之没有也不想拒绝。
我们的关系因此更近了一步,就是说
现在我们几乎算是情侣关系了,因为
我可以拉着她的手逛街了,要不是她怕
我受到惊吓,说不准我们的关系还会
更近一步,这止步于她向我诉说的一个
惊人秘密,那就是:她可能是长生不死的。
因为事实证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
丢失身体的那部分,她几乎都安然无恙,
一切照常,仿佛什么都不曾丢失。她现在
可能有五百岁了,如果有可能,我可能
将是她第二十个类情人,仅仅是类情人,
一如既往,也许无法发展成真正的情人,
除非我不畏生死(我当场表示不畏生死。)
为了向我证明她话的真实性,她当着我的
面剜出自己的心脏,用锯子锯掉自己的头,
行为如此暴力,残忍,恐怖,纵然我不信
鬼、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和天生强大的
承受力做后盾,我还是昏死了过去。当我
醒来,发现她已完好如初,正对着我笑,
问我感觉如何?是否还要继续维持情人
关系?我为我当初的举动羞愧难当,无地
自容,但毅然决然地说:自然,要继续。

她一下子就吻住了我,长长的一吻,来
不及思想,只愿就此沉沦。她说这是她
的初吻,尽管她有许多情人,但只有我
坚持到了赢得她一吻的时刻。
我说我们应算是真正的情人了吧。
她说这是自然。

我们差点就结成婚了,要不是不知从
哪来的一阵飓风,把她从婚礼上夺走。
我眼睁睁看着飓风把她撕扯得七零
八落,散布在大地各处(这可能就是
如她所言,每过五百年,她可能会遭
一次天谴,然后丧失一切,重新开始。)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我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由于太过零碎,
一时无法聚集——而这只会是时间问题。
过路人,如果你看到这个寻人启事时,
请留心阅读,我美丽的未婚妻:她叫
阮善,一个奇怪的名字,几乎总是一身
白衣,一条长长马尾辫;年轻,高挑,
苗条,美极,天生拥有魅惑人的妩媚;
笑起来双颊有两个酒窝;哭泣时像个
孩子;沉默时像雕像;她永远只背着
一个白色背包。那就是她的全部了。

感恩!拜托!致谢!
联系人:M先生
电话:XXXXXXXXXXX

202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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